他引以為傲的月薪，他孝順母親的資本，他作為一家之主的尊嚴，在這一刻，被我用最冰冷、最精確的數字，徹底擊得粉碎。
他終於明白，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只會哭鬧和抱怨的家庭主婦。
他面對的，是一個頂級的、武裝到牙齒的財務審計師。
而他，就是那個漏洞百出、即將被宣布「破產」的被審計對象。
09
「岑蔚，你到底想怎麼樣？」
良久，莊碩抬起頭，雙眼空洞地看著我，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絕望。
「我不想怎麼樣。」我坐到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與他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一個道理：成年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無論是你，還是你母親。」
我把那份《夫妻財產分割模擬分析報告》推到一邊，露出了下面的一份新文件。
「這是我給你制定的『債務重組計劃』。」
莊碩的目光被那幾個字吸引，他遲疑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這不再是冰冷的法律條文和數字分析，而是一份詳細的、可操作的行動方案。
第一，關於陸秀琴的醫療費用。
我提出，由我一次性支付後續所有預估的康復費用，總計三十萬。
但這筆錢，加上之前的二十五萬，總計五十五萬的債務，需要進行「資產抵押」。
「什麼……資產抵押？」莊碩不解地問。
「還記得你母親出的那四十萬首付嗎？」我說，「我要你和你母親，去公證處簽一份協議，將那四十萬對應的房產份額，轉讓給我，用以抵消這五十五萬的債務。當然，我會把差價的十五萬，以現金的形式，給你母親，作為她未來的養老和應急資金。」
莊碩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這意味著，陸秀琴將徹底失去對這套房子的任何「所有權」，哪怕是名義上的。
而這套房子，將完完全全，百分之九十以上，歸於我的名下。
「這不可能！我媽不會同意的！」他立刻反駁。
「她會的。」我篤定地說，「你可以把那份流水清單拿給她看。讓她知道，她肆意揮霍掉的錢，差點害她沒錢做手術。你也可以把那份財產分割報告拿給她看，讓她明白，如果她不同意，她不僅什麼都得不到，連你這個兒子，也會被她拖累到凈身出戶。」
「生存，還是尊嚴。我相信，她會做出明智的選擇。」
莊碩沉默了。
他知道，我說的是對的。
在現實面前，他母親那點可憐的自尊，不堪一擊。
「第二，」我繼續說，「從下個月起，你的工資卡，必須交還給我。我每個月會給你五千塊的零花錢，同時，會給你母親三千塊的生活費。其餘的錢，將由我統一進行家庭資產配置，包括提前還貸、購買基金、以及為我們三口人補充商業保險。」
「我不會再允許我們這個家，出現任何超過一萬元的、計劃外的支出。所有的財務決策，必須由我主導。」
這幾乎是一份「不平等條約」。
它剝奪了莊碩所有的財務自由，將他從一個高高在上的「供養者」，變成了一個需要靠妻子發放零用錢的「領取者」。
我以為他會暴怒，會反抗。
然而，他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厚厚一沓文件，似乎已經磨平了他所有的稜角。
「最後一點，」我說，「等你母親身體狀況穩定後，我建議，把她送去專業的康復中心，或者，送回老家，請一個保姆照顧。這個家裡，我不希望再看到她。」
這句話，我說的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莊碩的心上。
「岑蔚！」他終於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滿是哀求，「她是我媽！她已經這樣了，你還要趕她走？」
「不是我趕她走。」我冷冷地看著他，「是我們的婚姻，已經容不下她了。莊碩，你必須做出選擇。是要你的小家庭，還是要你的大家長？你不可能兩者兼得。」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如果你接受我的『債務重組計劃』，我們就去辦手續。
如果你不接受，那麼，法庭見。」
說完，我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回了房間。
我知道，這很殘忍。
但對於一個已經潰爛的傷口，唯一的治療方法，就是刮骨療毒。
那三天，對於莊碩來說，一定是他人生中最漫長、最煎熬的三天。
我不知道他和他母親在病房裡談了些什麼。
我只知道，第三天晚上，他帶著一身的疲憊和憔悴，走到我面前，遞給了我一份簽好字的——《債務重組及資產轉讓協議》。
他的手，依然在抖。
但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屈辱和不甘，只剩下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
10
一周後，我和莊碩，還有坐著輪椅、面無表情的陸秀琴，一起出現在了公證處。
在公證員的見證下，陸秀琴在那份關於房產份額轉讓的協議上，用她那隻還能活動的左手，歪歪扭扭地按下了手印。
當那鮮紅的指印落在紙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她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淚光閃過。
但最終，她還是一言不發，扭過了頭。
走出公證處的大門，陽光有些刺眼。
我將一張存有十五萬現金的銀行卡，交到了莊碩手裡。
「這是給媽的。密碼是她的生日。」
莊碩默默地接了過去。
接下來的事情，都按照我的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
莊碩把他的工資卡，連同網銀密碼、支付密碼，一起交給了我。
我當著他的面，修改了所有的密碼，並解除了和他母親微信的親屬卡綁定。
我一次性繳清了陸秀琴後續所有的康復費用，並為她聯繫了一家本市最好的康復中心。
那裡的環境很好，有專業的醫生和護工，對她身體的恢復，遠比在家裡更有利。
辦理完所有手續的那天，莊碩去病房接她。
我沒有去，我讓曜曜陪我一起，在樓下的花園裡等。
過了很久，莊碩推著輪椅走了出來。
陸秀琴的行李很簡單，只有一個小小的包裹。
她看到我，眼神複雜地躲閃開，沒有說話。
曜曜跑過去，拉著她的手，仰著小臉說：「奶奶，你要好好做運動，快點好起來，再陪我搭積木。」
陸秀琴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她伸出那隻顫巍巍的左手，想要摸摸孫子的頭，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終，她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不清的嗚咽，然後對莊碩擺了擺手，示意他快走。
車子開走了，很快消失在車流里。
我牽著曜曜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媽媽，奶奶是不是不喜歡我了？」曜曜小聲地問。
我蹲下身，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沒有，奶奶只是生病了，她需要去一個能讓她快點好起來的地方。她很愛你，就像媽媽一樣。」
曜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回到家，那個曾經充斥著爭吵、壓抑和算計的房子，突然變得空曠而安靜。
莊碩送完母親回來，沒有像往常一樣躲進書房，而是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我給他倒了一杯水。
「謝謝。」他低聲說。
這是這一個月來，他第一次對我說謝謝。
我們沉默地坐了很久。
「蔚蔚，」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對不起。」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以前，我總覺得，我掙錢多，我就是這個家的天。我想把最好的都給我媽，我覺得那是孝順。我從來沒想過，我的這種『孝順』，對你，對這個家，會造成這麼大的傷害。」
他抬起頭，眼睛裡是深深的懊悔：「直到你把那些文件放在我面前，我才像被人打了一耳光，徹底清醒了。我看到我媽是怎麼花錢的，看到你是在怎樣默默地為這個家兜底……我才發現，我有多混蛋。」
「謝謝你，」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真誠，「謝謝你沒有真的放棄我，放棄這個家。謝謝你……還願意拉我一把。」
窗外的夕陽，透過落地窗灑了進來，給整個客廳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我看著他，這個我愛了六年的男人。
他犯過錯，錯過得很離譜。
但此刻，看著他滿臉的悔意和劫後餘生般的脆弱，我的心，終究還是軟了一下。
我沒有回答他。
我只是從我的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那是一份新列印出來的《夫妻財產協議》。
在協議的最後，我加上了一條新的條款：
「本協議有效期為五年。五年內，若乙方能嚴格履行協議內容，並與甲方共同致力於家庭和諧與資產增值，五年後，經甲方評估，可重新修訂本協議，恢復乙方部分家庭財務決策權。」
莊碩看著那條新增的條款，愣住了。
隨即，他的眼眶，慢慢地紅了。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著我，仿佛要將我的樣子，刻進靈魂里。
然後，他拿起筆，在乙方的簽名處，一筆一划，鄭重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窗外的最後一縷陽光，恰好落在他簽下的那個「碩」字上，閃著微光。
我們的婚姻，或許不會再回到最初的樣子。
但它，以一種全新的、帶著傷疤卻更加堅韌的方式，獲得了重生。
而我，岑蔚，作為這個家的首席風險控制官，將繼續站在這裡，守護著我的底線，我的兒子，和我親手重建的規則與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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