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入油鍋的剎那,會發生什麼?
我的婚姻就是那鍋滾油。
老公莊碩將他每月九萬薪資的工資卡遞給我婆婆陸秀琴時,我沒有吱聲。
他就如同那個親手將水滴甩進油鍋的人,滿心期待著一場母慈子孝的盛宴。
他不知道,我,岑蔚,不是那滴瞬間蒸發、只剩一聲慘叫的水。
我是冰。
在滾油中,冰會先融化,再沸騰,然後用最爆裂的方式,掀翻整口鍋。
半個月後,婆婆在醫院搶救室門外,莊碩向我伸手要錢時,他才第一次看清冰的模樣。
01
「蔚蔚,你看,媽一個人把我們拉扯大不容易,現在我出息了,也該讓媽享享福了。」
晚飯的餐桌上,莊碩借著幾分酒意,將一張銀行卡用雙手推到他母親陸秀琴的面前。
射燈的光澤在那張薄薄的卡片上流轉,卻比任何利刃都更刺眼。
「這卡里是我每個月的工資,以後就交給媽保管。家裡開銷,你跟媽說一聲就行。」
陸秀琴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枯瘦的手顫抖著,像是捧著什麼絕世珍寶,小心翼翼地摩挲著那張卡。
「好,好兒子,媽的好兒子……媽沒白疼你。」
我安靜地坐在對面,用筷子給五歲的兒子添了一塊剔掉刺的鱸魚,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曜曜,多吃點魚,聰明。」
空氣中瀰漫的母慈子孝的感人氣氛,因為我的沉默而顯得有幾分詭異的凝滯。
莊碩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顯然對我的「不識大體」略有不滿。
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想給我一個台階下:「蔚蔚,你也是這個意思,對吧?我們一起孝順媽。」
我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掠過他期待的臉,最終停在婆婆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上。
陸秀琴的眼神深處,一閃而過的得意和炫耀,像根微小的針,精準地刺入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我沒說話,只是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那甚至算不上一個笑容。
然後,我低下頭,繼續慢條斯理地吃飯,仿佛剛才那場家庭財務權的交接儀式,與我毫無關係。
我的反應,顯然超出了莊碩的預料。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氣氛開始變得尷尬。
陸秀琴見狀,立刻把卡緊緊攥在手心,生怕我會撲上來搶奪似的,同時用一種施捨的口吻打圓場:「哎呀,一家人,蔚蔚當然不會有意見。她要是需要用錢,跟我說就是了。我還能虧待了她和曜曜不成?」
她嘴上這麼說,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過我的臉,那是一種審視,也是一種警告。
莊碩鬆了口氣,立刻順著台階下:「就是就是,媽最大方了。」
一頓飯,在這樣怪異的氛圍里吃完。
我收拾碗筷,走進廚房。
冰冷的自來水沖刷著油膩的盤子,也沖刷著我心頭那股翻騰的火氣。
結婚六年,我一直以為,我和莊碩是平等的伴侶,我們共同經營這個家,分享權利,也共擔義務。
我,岑蔚,名校金融系畢業,曾是四大會計師事務所里最被看好的高級審計師。
為了家庭,我放棄了升任合伙人的機會,退居二線,做起了相對清閒的企業內審,只為能有更多時間陪伴兒子成長。
我的收入不高,每月一萬出頭,但足以支付我自己的所有開銷以及兒子的部分教育費用。
莊碩在一家頭部科技公司做技術總監,月薪九萬,是我們家的頂樑柱。
過去,他的工資卡一直由我保管,我負責家裡所有的理財規劃、大項支出和日常用度。
我以為這是信任,是默契。
直到今晚,我才明白,在他們母子眼裡,我不過是一個「外人」,一個暫時的「財務保管員」。
一旦莊碩覺得「翅膀硬了」,他最先要回饋的,永遠是他的母親,而不是我們這個小家庭的妻子和孩子。
「蔚蔚,」莊碩走進來,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帶著一絲討好,「還在生氣?我知道我事先沒跟你商量,是我不對。但媽她……她年紀大了,總覺得沒安全感。我把工資卡給她,就是想讓她安心。」
我關掉水龍頭,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所以,我的安全感,就不重要了?」
「怎麼會?」他立刻反駁,「我的錢不就是你的錢?你想買什麼,跟媽說一聲,她肯定給。再說了,你不是自己也掙錢嘛。」
最後一句話,像一根刺,輕輕地,卻精準地扎進了我的血肉里。
是啊,我自己也掙錢。
所以,我就應該理所當然地接受這種被剝奪家庭財務權的安排?
就因為我掙得沒有他多?
我沒有和他爭吵。
在財務審計這個行當里,我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情緒是解決問題的最大障礙。
真正有力的武器,是數據,是證據,是規則。
「莊碩,」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尊重你孝順母親的決定。但是,作為這個家的女主人,作為你法律上的妻子,我需要明確幾點。第一,曜曜的教育基金和我們夫妻的養老金計劃,必須保持獨立,不受影響。第二,家庭的重大資產配置,比如房產、投資,我需要擁有完整的知情權和共同決策權。」
莊E碩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冷靜地提出「條款」,愣了一下,隨即揮揮手,滿不在乎地說:「哎呀,那些當然了!媽也就管管日常買菜錢,那些大事她不懂,肯定還是我們商量著來。」
他以為,我在妥協。
我看著他輕鬆離去的背影,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商量?
當他把那張承載著家庭主要收入來源的卡交出去的時候,就已經放棄了和我「商量」的資格。
從今晚起,這場家庭內部的審計,開始了。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像往常一樣送曜曜去上早教課。
課時費是三個月一繳,上周我剛用莊碩的工資卡付清了這個季度的費用,一萬二。
回來的路上,我拐進了一家進口超市。
曜曜喜歡吃那裡的藍莓,個大飽滿,雖然價格不菲,但我和莊生向來覺得,在孩子吃穿用度上,能力範圍內要給最好的。
我挑了一盒藍莓,一盒草莓,又拿了些澳洲空運的牛排。
結帳時,我習慣性地拿出手機,準備用綁定了工資卡的支付軟體付款。
指尖即將觸碰到螢幕的瞬間,我停住了。
我轉而從錢包里拿出了自己的信用卡。
滴。
支付成功,三百二十八元。
看著購物小票,我若有所思。
這是一個開始,一個生活方式被動改變的開始。
過去,這些開銷都出自我們家庭的共同帳戶。
而現在,我得用自己的「私房錢」來維持兒子習慣的生活品質。
回到家,陸秀琴正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拿著一個小本子和筆,似乎在記錄著什麼。
看到我提著購物袋進來,她的目光立刻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
「喲,又買這麼多洋玩意兒。」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服的酸味,「這得花不少錢吧?」
「還好,曜曜喜歡吃。」我淡淡地應了一句,換了鞋,準備把東西放進冰箱。
「花了多少啊?」陸秀琴追問道,手裡的筆在本子上頓了頓,顯然是在等我報數,好記在她的「家庭帳本」上。
「沒花家裡的錢,」我打開冰箱門,將牛排和水果放進去,頭也不回地說,「我自己買的。」
陸秀琴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道刺耳的聲響。
她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不悅:「蔚蔚,你這是什麼意思?防著我這個老婆子?莊碩都說了,家裡的開銷都從我這兒走。你這樣自己花錢,帳目不就亂了嗎?」
我關上冰箱門,轉過身,靠在冰箱上,看著她:「媽,您是不是誤會了什麼?莊碩說的是『家裡開銷』從您那兒走。
我用我自己的工資,買點我兒子喜歡吃的東西,這應該不算在『家裡開銷』的範疇里吧?
這屬於我的個人消費。」
「你……」陸秀琴被我堵得一時語塞,臉漲得通紅,「你一個月才掙幾個錢?這麼大手大腳的!以前莊碩的錢在你那兒,沒見你這麼節省。現在錢到了我這兒,你就開始跟我分你我了?」
她的邏輯很奇特,卻完美地暴露了她內心真實的想法:莊碩的錢是「我們」的,而我的錢,是「你」的。
我笑了笑,不打算和她爭辯這種早已過時的家庭觀念。
「媽,您放心,我花我自己的錢,心裡有數。不會影響家庭正常開銷的。」
說完,我不再理會她,徑直回了房間。
我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了我的網銀。
看著自己帳戶里的餘額,我陷入了沉思。
我的月薪一萬二,刨去日常開銷、化妝品、偶爾的社交,能剩下的並不多。
如果要維持曜曜現在的生活和教育水準,單靠我這點工資,捉襟見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