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有一班去昆明的飛機，票價不貴，而且現在訂票還來得及。
我的手指懸在"立即訂票"的按鈕上，猶豫了很久。
訂了這張票，就意味著我真的要走了，至少今天晚上不會回家了。那8個人怎麼辦？年夜飯怎麼辦？小宇怎麼辦？
我想像著志遠下班回家後的情景：客廳里坐著6個長輩和一個孩子，廚房裡空空如也，沒有年夜飯，沒有妻子，只有一張寫著購物清單的紙條還留在料理台上。
他會怎麼想？會生氣嗎？會擔心嗎？還是會覺得我太任性了？
但是想到這裡，我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這七年來，他有為我考慮過嗎？
每次婆婆要求我做這做那的時候，他在哪裡？每次家庭聚會我忙前忙後的時候，他在哪裡？每次我委屈地跟他抱怨的時候，他總是說"媽也是好意"、"一家人不要計較那麼多"、"你讓著點她，她年紀大了"。
從來沒有人問過我累不累，願不願意。
我又想到了小宇。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兒子，但是想到他剛才那句"媽媽，你不開心嗎"，心裡又湧起一陣酸楚。
也許，我需要為自己做一次決定。
也許，我需要讓他們知道，我也是有脾氣的，我也是會離開的，我不是他們理所當然可以使喚的保姆。
我深吸一口氣，點下了"立即訂票"。
付款成功的那一刻，我的心情突然變得特別輕鬆，就像放下了一個背負了很久的重擔。
我找了個咖啡廳坐下，點了一杯拿鐵，然後給室友發了信息："我在機場，準備去找你。"
室友很快回覆："什麼？！你認真的嗎？太好了！我去接你！但是你怎麼突然決定來的？"
我看著這條信息，突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總不能說，因為我婆婆帶著全家人占領了我家，讓我準備年夜飯，我受不了了，所以逃跑了吧？
這聽起來多麼可笑，多麼不成熟。
但這就是事實。
05
在咖啡廳里坐了將近一個小時，我的心情從最初的興奮慢慢變成了不安。
手機一直在震動，先是志遠的幾個電話，後來是婆婆的連環奪命call，我都沒有接。後來乾脆調成了靜音模式。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永遠逃避。
三點的飛機快要開始登機了，我收拾好東西走向登機口。在安檢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看我的身份證，又看了看我，可能覺得我神色有些奇怪。
"女士，您沒有行李嗎？"
"沒有，就隨身包。"
"好的，請通過。"
走過安檢，我突然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身後是我過去七年的生活，前面是未知但充滿可能的旅程。
我找到登機口坐下，看著身邊的旅客，有一家三口出去度假的，有年輕情侶準備去旅行的，還有像我這樣獨自一人的。
但是他們看起來都很放鬆，而我，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
我想起小時候，我也曾經這樣"離家出走"過。那時候我大概七八歲，因為媽媽不讓我看電視，我就背著小書包說要去姥姥家，結果走到小區門口就不敢走了，在傳達室里坐了一下午，最後還是保安叔叔送我回家的。
現在我35歲了，難道還在做這種幼稚的事情嗎？
但是另一個聲音在心裡說：這不是幼稚，這是自救。如果我不為自己做點什麼，如果我繼續這樣忍下去，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會變成一個怨婦，變成一個只會抱怨卻不敢改變的人，變成一個連兒子都不想成為的那種女人。
想到這裡，我又堅定了一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登機口的人越來越多。我看了看手機，三點十分，應該快要開始登機了。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
是婆婆打來的電話。
我看著螢幕上顯示的"婆婆"兩個字，心裡突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憤怒、委屈、不安、還有一點點......期待？
我期待什麼呢？期待她會道歉嗎？期待她會說"雨薇，是我不對，你快回來吧"嗎？
手指在接聽鍵上猶豫了幾秒鐘，最終還是接通了電話。
"你死哪去了？家裡8個人等著吃飯呢！"
婆婆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依然是那樣理直氣壯，沒有一點歉意。
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在機場，有事留言。"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機場？你去機場幹什麼？快點回來！大家都餓了！"
我沒有回答，直接掛斷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了起來，還是婆婆的電話。這次我沒有接，而是看了看登機口的顯示屏。
"CA1234航班開始登機，請頭等艙和商務艙旅客..."
廣播聲響起的那一刻，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我要上飛機了。我真的要走了。
就在我準備起身排隊登機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次不是婆婆，而是志遠。
我看著他的名字在螢幕上閃爍，心裡五味雜陳。
他現在知道我不在家了嗎？他會說什麼呢？他會理解我嗎？還是會像以往一樣，讓我"理解"婆婆？
我的手指懸在接聽鍵上，就在這時，廣播里又傳來了聲音：
"請所有旅客儘快登機..."
我望向登機口，工作人員正在檢查乘客的登機牌和身份證。再過幾分鐘，飛機就要起飛了。
我必須做出選擇了。
是接這個電話，然後回到原來的生活軌道？
還是...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志遠的名字，心情突然變得無比複雜。七年的婚姻，所有的甜蜜和痛苦，所有的期待和失望，都濃縮在這一刻。
接，還是不接？
走，還是留？
我的手開始顫抖，心跳得越來越快...
06
我最終還是接了志遠的電話。
"薇薇，你在哪裡？媽說你去買菜到現在還沒回來，我很擔心。"志遠的聲音聽起來確實很焦急，不像是裝出來的。
"我在機場。"我看著眼前正在排隊登機的旅客，聲音有些顫抖。
"機場？你去機場幹什麼？出什麼事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志遠，你知道今天上午發生了什麼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媽跟我說了，她想著一家人團聚，就帶大家來咱家過年。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我苦笑了一聲，"你覺得沒有問題嗎？事先不商量，突然帶7個人來家裡，讓我一個人準備8個人的年夜飯，你覺得這沒有問題？"
"薇薇，你別生氣，媽也是好意..."
"志遠！"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都七年了！七年來你就是這樣說的！她是好意，她年紀大了，她不容易，那我呢？我就應該承受這一切嗎？"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你現在在機場準備去哪裡？"志遠終於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昆明。去找我室友。"我看了一眼登機口，隊伍已經排到一半了。
"薇薇，你冷靜一點，有什麼事咱們回家說好嗎？今天是除夕前夜，你這樣走了，讓大家怎麼想？讓小宇怎麼想？"
讓大家怎麼想？
我閉上眼睛，七年來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來。
"志遠，我問你一個問題。"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這七年來，你有一次，哪怕一次，在你媽對我提出無理要求的時候站出來為我說話嗎？"
"薇薇..."
"你有嗎？"我繼續問，"有一次你對她說過'這樣不太合適，雨薇也很累'嗎？有一次你對她說過'這件事應該商量一下'嗎？"
電話那頭的沉默給了我答案。
"沒有。"我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從來沒有。每次都是我讓步，我理解，我承受。而你，永遠是和事佬，永遠是'都別吵了，一家人和和氣氣的'。"
"薇薇，我..."
"你知道小宇今天問我什麼嗎？"我打斷了他，"他問我是不是不開心。一個8歲的孩子都能看出我的痛苦，而你，我的丈夫，卻從來沒有關心過我的感受。"
廣播里傳來最後一次登機提醒："CA1234航班即將關閉艙門，尚未登機的旅客請儘快..."
"我要登機了。"我站起身，拿著登機牌走向隊伍。
"薇薇！你不能走！你想過小宇嗎？你想過這個家嗎？"志遠的聲音有些激動了。
"我想過。"我排在隊伍的最後，"我想了35年。現在，我想為自己想一次。"
"那我怎麼辦？家裡8個人怎麼辦？"
我聽到這句話，突然笑了，是那種帶著眼淚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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