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女聲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我父母那張樸實而幸福的臉上。
「先生,您好。」
「您這桌消費一共是三千二百元。」
「另外,還有位呂先生把他兒子四萬八千八的百日宴,記在您的帳上了,需要一起結清。」
「總計是五萬兩千零八十元。」
我爸剛夾起一塊龍蝦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瞳孔里滿是難以置信。
整個「雲頂天宮」海鮮舫大廳的目光,像無數聚光燈,唰地一下打在我們這張略顯寒酸的桌子上。
我看著服務員那張寫滿職業假笑和輕蔑的臉,緩緩放下筷子,拿起了手機。

第一章 帳單
「小然,這是不是搞錯了?」
我爸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塊龍蝦肉放回盤子裡,仿佛那是什麼燙手的山芋。
我媽則緊緊攥著衣角,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一輩子省吃儉用,別說五萬塊,就是五千塊的飯,都覺得是天大的罪過。
今天是我拿到一筆項目獎金,特意帶他們來市裡最高檔的海鮮餐廳,想讓他們也嘗嘗鮮,開開眼。
沒想到,眼是開了,心卻要被這天價帳單給刺穿了。
「沒有搞錯的,先生。」
服務員的下巴微微揚起,那弧度仿佛經過精確計算,既能表現出專業,又能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鄙夷。
「呂文斌先生是我們這裡的常客,他親口吩咐的,說您是他的親戚,今天他兒子百日宴,您作為長輩,理應表示表示。」
「他說您會替他把帳結了。」
她每說一個字,我父母的臉色就白一分。
親戚?呂文斌?
我腦海里瞬間浮現出那個油頭粉面,娶了我遠房表姐的男人。
一個靠著岳父家發了點小財,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的跳樑小丑。
「表示表示?」我笑了,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桌看熱鬧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四萬八千八的表示,他呂文斌還真看得起我。」
服務員的眉頭皺了起來,顯然對我的態度很不滿。
「先生,請您不要為難我們,呂先生的宴席已經結束,客人都走了,這帳……」
「把你們經理叫來。」我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服務員的嘴角掠過一抹冷笑,仿佛在說:「叫經理來也沒用,窮鬼還想吃霸王餐?」
但她還是轉身,扭著腰走向了吧檯。
「兒子,要不……要不算了,咱們把咱們的錢付了,就說不認識他……」我媽拉了拉我的袖子,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她怕了。
一輩子老實本分的莊稼人,最怕的就是和人起衝突,更怕欠錢。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媽,別怕,有我呢。」
很快,一個穿著黑色西裝,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胸口的銘牌上寫著——大堂經理:王海。
王經理臉上堆著笑,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先是輕蔑地掃了一眼我們桌上的殘羹冷炙,目光在我父母那身洗得發白的衣服上停留了零點一秒,最後才落在我身上。
「這位先生,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大了。」我指了指那台POS機,「這四萬八千八的帳,我不認。」
王經理臉上的假笑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先生,呂文斌先生可是我們這裡的VIP客戶,他說是您付,那就是您付。」
「這是他們親戚之間的事,我們餐廳只認帳不認人。」
他的話音一落,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笑聲。
「看吧,我就說,沒錢還學人家來這種地方。」
「八成是想攀高枝,結果被人家當凱子耍了。」
「這下好了,幾萬塊,看他怎麼收場。」
這些議論像一根根鋼針,扎在我父母的心上。
他們的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
我看著王經理那張油膩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再說一遍,那筆帳,與我無關。」
「如果你們堅持,那我只能選擇報警了。」
第二章 羞辱
「報警?」
王經理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他誇張地笑出了聲,肥碩的身體都在顫抖。
「年輕人,你是在威脅我嗎?」
他的眼神驟然變冷,像一條盯上獵物的毒蛇。
「你知道這裡是誰的地盤嗎?因為吃不起飯就報警?你是想把自己送進去蹲幾天嗎?」
他身後的服務員也抱著雙臂,滿臉譏諷地看著我們,那眼神仿佛在看三個不知死活的傻子。
就在這時,一個囂張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喲,這不是我那窮鬼親戚蕭然嗎?怎麼著,請叔叔阿姨吃頓飯,付不起錢了?」
我循聲望去,只見呂文斌摟著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正滿面春風地走進來。
那女人,正是我的遠房表姐,高美玲。
高美玲一看到我們,臉上的笑容立刻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厭惡,她誇張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哎呀,文斌,你看看他們穿的,一股子窮酸味,真是晦氣!早知道他們在這,我們就不回來了。」
呂文斌哈哈大笑,徑直走到我們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蕭然,別說哥不照顧你。我兒子百日宴,四萬八千八,圖個吉利。這錢你出了,以後有什麼事,哥罩著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動作充滿了施捨的意味。
我爸媽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我爸猛地站起身,因為憤怒,嘴唇都在哆嗦。
「呂文斌!你……你太過分了!」
「叔叔,您這話說的。」呂文斌掏出一根雪茄,旁邊立刻有服務員諂媚地為他點上。
他愜意地吐出一口煙圈,噴在我爸的臉上。
「我這可是給你們老蕭家面子。讓你們的兒子,為我呂家的麒麟兒百日宴買單,這是多大的榮幸?別人想有這機會還沒有呢。」
「你!」我爸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文斌,別跟他們廢話了。」高美玲不耐煩地挽住呂文斌的胳膊,捏著嗓子撒嬌,「咱們快走吧,我新買的包還等著我去拿呢。」
她晃了晃手腕上那隻碩大的鑽戒,刺得我媽眼睛生疼。
「就是,跟這窮鬼有什麼好說的。」呂文斌一臉不屑,「蕭然,別磨嘰了,趕緊把錢付了。王經理,這人要是不付錢,就直接按規矩辦。」
王經理立刻點頭哈腰:「呂總您放心,我們懂規矩。」
說完,他轉向我,臉色一沉,做了個手勢。
兩個身材魁梧的保安立刻從旁邊圍了上來,眼神不善地盯著我。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我媽嚇得死死抓住我的胳膊,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我能感覺到,整個大廳的空氣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像在看一場好戲,等著看我們一家三口如何被掃地出門,如何被按在地上摩擦。
呂文斌和高美玲臉上掛著殘忍而得意的笑。
在他們眼裡,我,蕭然,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意踩在腳下的螻蟻。
羞辱我,能給他們帶來極大的快感。
我緩緩地,一根一根地,掰開我媽緊抓著我的手指。
然後,我站了起來,直視著呂文斌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呂文斌。」
我的聲音很平靜。
「你很快就會為你今天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
第三章 絕境
「後悔?」
呂文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先是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更加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蕭然,你是不是窮瘋了?腦子壞掉了?讓我後悔?你拿什麼讓我後悔?」
他伸出手指,狠狠地戳著我的胸口。
「用你那一個月幾千塊的死工資嗎?」
「還是用你家那兩間破瓦房?」
高美玲也跟著尖聲笑道:「文斌,別跟他廢話了,他就是個廢物。當年要不是我瞎了眼,差點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