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顯然對這種家庭糾紛見得多了,表情很平靜:「阿姨,您先別激動,有話慢慢說。這位女士,是您報的警嗎?」
我點點頭:「是的。我下班回家,被他們三人圍堵在車裡,無法離開。」
韓晨曦連忙解釋:「警察同志,這是誤會!我們是一家人,就是想和我愛人……哦不,和秦月談談家裡的事,沒有惡意。」
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既然是談家事,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剛才這位女士說你們拍打車窗,拉拽車門,是不是有這回事?」
韓晨曦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無言以對。
警察轉向我,公事公辦地問道:「女士,您的車和您本人有沒有受到損傷?」
「車沒有,人也沒有。但我受到了驚嚇。」我說。
「那您現在希望我們怎麼處理?」
我看向韓晨曦一家三口,他們此刻的表情,交織著憤怒、屈辱和一絲畏懼。
「我希望警察同志能對他們進行口頭警告。我不希望以後再發生類似的事情。這裡是我的私人住所,如果他們再次對我進行圍堵、騷擾,或者試圖強行進入我的房子,我會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我的目光最後落在韓晨曦身上,「尤其是你,韓晨曦。我們之間的問題,可以通過合法途徑解決。如果你選擇用這種方式,那我們之間連最後一點體面都不剩了。」
警察點點頭,對韓晨曦三人進行了嚴肅的批評教育,並記錄了他們的身份信息。
趙秀雲全程黑著臉,一言不發。韓雨欣低著頭,不敢看我。而韓晨曦,他一直盯著我,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有憤怒,有不甘,有悔恨,甚至還有一絲……乞求?
但我已經不想去解讀了。
警察處理完畢離開後,停車場裡只剩下我們四個人。
「滿意了?」韓晨曦的聲音乾澀無比。
「這只是一個開始。」我說完,轉身走向電梯。
身後,是趙秀雲壓抑不住的哭嚎聲,和韓晨曦疲憊的嘶吼:「媽!你別哭了行不行!」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一切嘈雜隔絕在外。我看著電梯壁上自己清晰的倒影,面無表情,眼神卻亮得驚人。我回到了屬於我的家,一個沒有他們存在的,乾淨、安寧的空間。
我換下衣服,洗了個熱水澡,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冰鎮的起泡酒,為自己倒了滿滿一杯。氣泡在杯中歡快地升騰、炸裂,像一場無聲的慶祝。
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穩。
09
第二天,我收到了韓晨曦的簡訊。
一夜之間,他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不再是質問和憤怒,而是充滿了卑微的討好和懺悔。
「老婆,我錯了。我昨天不該帶我媽和我妹去找你,更不該用那種方式對你。我媽年紀大了,思想守舊,你別跟她一般見識。雨欣也是被我們慣壞了。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好好談談,行嗎?我什麼都聽你的。」
接下來的幾天,類似的簡訊我每天都會收到十幾條。內容從懺悔,到回憶我們過去的美好時光,再到規劃我們未來的幸福生活,字裡行間充滿了挽回的意圖。
他甚至開始每天準時給我訂下午茶,送到公司前台,附上的卡片上寫著各種肉麻的情話。
同事們都以為我們是小夫妻鬧彆扭,現在丈夫在努力求和,紛紛勸我「見好就收」。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在挽回我,他是在挽回那五百二十八萬。
我一條簡訊都沒有回覆,他送來的東西,我也原封不動地讓前台退了回去。
我的冷漠和堅決,顯然讓韓晨曦的耐心消耗殆盡。一個星期後,他終於亮出了最後的底牌。
他發來一張照片,是我們那張紅底的結婚照,配上了一段文字:
「秦月,你真的要這麼絕情嗎?我們是合法夫妻,你婚前財產是多,但你敢說你現在住的房子,婚後沒有用夫妻共同財產還過一分錢的貸款嗎?你敢說你轉走的那些錢,在我們婚姻存續期間產生的任何一分利息,都跟我沒關係嗎?你要是真逼急了我,我們就法庭上見!就算我分不到多少,我也要讓你脫層皮,讓你在整個設計圈都名聲掃地!」
圖窮匕見。
我看著那張照片上,我們兩人僵硬的笑容,覺得無比諷刺。
我將這條簡訊轉發給了李律師。
李律師很快回了電話:「典型的恐嚇加威脅。秦女士,您不用擔心。關於房貸,您一直是用您那張存有婚前財產的卡償還的,資金流向非常清晰。關於利息,根據最新的司法解釋,婚前財產在婚後產生的自然增值,比如銀行利息,依然屬於個人財產。他想從這裡分一杯羹,幾乎不可能。至於名譽,清者自清。他如果敢散布謠言,我們可以反訴他誹謗。」
「不過,」李律師話鋒一轉,「他這麼說,也代表他已經沒牌可打了。我建議,是時候主動出擊,解決問題了。」
「您的意思是?」
「我來起草一份離婚協議。」李律師的聲音沉穩有力,「協議內容會明確所有財產的歸屬,撇清一切關係。然後,我們約他出來,當面談。一次性把所有問題解決掉。」
「好。」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拖延,只會帶來無盡的騷擾和損耗。長痛不如短痛。
離婚協議書很快就起草好了。李律師的專業性讓我嘆為觀止,協議條款細緻入微,幾乎堵死了所有可能產生糾紛的漏洞。
協議的最後,我讓李律師加上了一條:我自願返還當初趙秀雲給的八萬八千元彩禮。
李律師有些意外:「秦女士,這筆彩禮從法律上講,既然已經登記結婚,您是可以不退的。」
「我知道。」我說,「但這八萬八,就像一根刺,他們會永遠拿這個說事,扮演受害者的角色。我把它還回去,不是因為我理虧,而是為了花錢買個清靜。我要讓他們明白,我們之間,除了那張即將作廢的紙,再無任何瓜葛。我秦月,不欠他們韓家一分一毫。」
李律師聽完,讚許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這確實是最高明的一步。」
10
談判的地點,約在了李律師的辦公室。
我提前到了半個小時,和李律師最後確認了一遍所有細節。
韓晨曦是踩著點來的,一個人。他看起來比上次在停車場更加憔悴,西裝外套皺巴巴的,鬍子也沒刮乾淨,眼裡的神采已經完全熄滅了,只剩下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他看到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沉默地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律師將兩份一模一樣的離婚協議書推到他面前,開門見山:「韓先生,我想我當事人的意願已經非常明確了。今天請您來,就是為了和平、高效地解決問題。請您看一下這份離婚協議。」
韓晨曦拿起協議,手指微微顫抖。他看得非常慢,幾乎是一字一字地在讀。
當他看到關於財產分割的部分,明確寫著所有房產、存款均歸我個人所有時,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當他看到最後一條,我自願返還八萬八千元彩禮時,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我,眼睛裡充滿了血絲和屈辱。
「秦月,你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你想用錢來羞辱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平靜地開口,這是我們之間最後一次,或許也是唯一一次真正平等的對話。
「韓晨曦,我沒有羞辱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從頭到尾,我看重的都不是錢,但你們恰恰相反。你們想要的不是一個叫秦月的妻子、兒媳,而是一個能自動吐錢的提款機,一個能為你們家族無償奉獻的資產。你們從一開始就算計我,圍獵我,把我當成一個戰利品。」
「那場鴻門宴,你們七個人圍著我,逼我交出工資卡的時候,你們想過我的感受嗎?」
「趙秀雲帶著行李住進我家,理直氣壯地讓我每月上交三千五伙食費的時候,她尊重過我這個房子的主人嗎?」
「韓雨欣賴在我家,催著我生孩子,好像我只是一個生育工具的時候,她把我當成嫂子了嗎?」
「還有你,」我的目光變得銳利,「你一次又一次地勸我『退一步』,讓我『顧全大局』,你所謂的愛,就是讓我放棄自我,放棄尊嚴,去滿足你們一家人無窮無盡的索取嗎?」
韓晨曦被我問得啞口無言,他張著嘴,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後只剩下灰敗。
「我轉走我的錢,不是為了報復,而是為了自保。我還你彩禮,不是為了羞辱,而是為了徹底的切割。」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想要的婚姻,我給不了。我想要的尊重和平等,你同樣也給不了。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他低下頭,肩膀垮了下來,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木偶。
良久,他抬起頭,眼裡竟有了一絲淚光:「秦月,我們……真的沒有可能了嗎?就當我錯了,我改,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我讓我媽搬出去,我讓我妹再也不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搖了搖頭,內心沒有絲毫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