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她,自信、專業、光芒萬丈。
那光芒,曾經是屬於他的榮耀,現在卻像一根針,狠狠刺痛著他的眼睛。???????
他瘋了一樣地想見她。
他覺得,只要能見到她,只要能讓她看到自己的悔意,一切就都還有挽回的餘地。
他像個私家偵探一樣,在德仁醫院門口蹲守。
他不敢像王院長那樣衝上去,他沒有那個資格。
他就躲在馬路對面的咖啡館裡,隔著玻璃窗,窺視著那個他再也無法靠近的世界。
他看到了。
他看到程曦穿著白大褂,帶著一群年輕的醫生查房,她站在人群中心,條理清晰地分析著病情,偶爾的一個提問,就能讓那些名校畢業的高材生緊張得額頭冒汗。
他看到程曦在會議室里,對著幾十個科室主任和專家做報告,全英文,流利而自信,巨大的螢幕上是複雜的模型和數據,而她全程脫稿,侃侃而談。
他看到一個英俊儒雅的男人,每天都會在傍晚時分,開著一輛他認不出的豪車,捧著一束花,等在醫院門口。程曦每次都只是禮貌地搖頭拒絕,但那個男人依舊風雨無阻,眼神里的愛慕和欣賞,濃得化不開。
顧明宇的心,像被泡在檸檬水裡,又酸又澀。
他記憶里的程曦,是那個會為他洗手作羹湯,會在他加班時默默等他,會因為他的一句讚美而臉紅的女人。
她什麼時候,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不,她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她一直都這麼優秀,這麼強大。
只是在他身邊時,她收斂了自己的光芒,小心翼翼地維護著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而他,卻把她的愛和付出,當成了理所當然。
他親手,將這束光,推開了。
他終於鼓起勇氣,撥通了那個他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你好。」???????
是程曦的聲音,平靜,客氣,帶著一絲疏離。
「曦曦……是我。」顧明宇的聲音在發抖。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回憶這個聲音的主人。
「有事嗎?」
這三個字,像一把冰錐,刺穿了顧明宇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我……我在上海。我想見你一面。」
「對不起,我很忙。」程曦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下午有兩台手術,晚上還有個國際視頻會議。如果你是來看病的,請通過醫院的官方渠道預約。」
「我不是……」
「如果不是,那我就掛了。」
「曦曦!」顧明宇急忙喊道,「你別掛!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什麼都聽你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近乎嘆息的聲音。
「顧明宇,人要向前看。」
「我不!」
「那是你的事。」
程曦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顧明宇聽著聽筒里的忙音,癱坐在咖啡館的椅子上,像個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木偶。
他知道,他徹底失去她了。
與此同時,顧琳琳的噩夢,也以另一種形式降臨。
在一個家族的聚會上,她被表姐當著所有親戚的面,指著鼻子質問。
「琳琳,聽說就是因為你,程曦才跟明宇哥分手的?還從市一院辭職了?」???????
「你知不知道,我公公上個月本來約了程曦的專家號做心臟檢查,現在她走了,我們只能去上海排隊,排到明年都不一定有號!」
「你真是我們家的『好』親戚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鄙夷,憤怒,毫不掩飾。
顧琳琳站在原地,臉色慘白,無地自容。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她毀掉的,到底是什麼。
風暴的餘波,遠比想像中更猛烈,也更持久。
王院長從上海回來後,整個人都垮了。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兩天兩夜。
出來後,他向市衛生系統遞交了引咎辭職的報告,並主動申請調去醫院的圖書館當管理員。
這個曾經讓他用來羞辱程曦的職位,最終成了他自己的歸宿。
這是一種極具諷刺意味的懲罰。
市一院的新院長,是從兄弟醫院調來的一個狠角色。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燒向了混亂不堪的心外科。
劉建明因為那起死亡事故和後續的多起醫療糾紛,被直接開除,並且被吊銷了行醫執照。
他下半生的職業生涯,徹底畫上了句號。
心外科被全面整頓,從主任到護士長,全部換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沒有了程曦這個靈魂人物,沒有了那個頂尖的技術團隊,市一院心外科想要恢復往日的榮光,至少需要十年。
顧家的下場,則更是悽慘。
顧衛東的公司,因為得罪了李偉,被幾個新能源巨頭聯合抵制,好幾個關鍵項目被叫停,資金鍊斷裂,股價一瀉千里。???????
顧衛東焦頭爛額,四處求人,卻處處碰壁。
圈子裡的人都知道,顧家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也做下了不該做的事,沒人願意在這個時候蹚渾水。
顧明宇被他父親遷怒,趕出了家門。
他所在的證券公司也因為輿論壓力,委婉地辭退了他。
他一夜之間,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富二代,變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失業者。
他租住在城中村一個陰暗潮濕的小單間裡,每天靠泡麵度日。
他時常會夢到程曦,夢到他們曾經的甜蜜,然後在一身冷汗中驚醒,面對空無一人的房間和無盡的悔恨。
至於張蘭和顧琳琳,她們的社交圈徹底將她們拋棄。
曾經的牌友和閨蜜,如今對她們避之不及。
張蘭引以為傲的貴太太生活,化為泡影。顧琳琳則因為那段不光彩的舉報歷史,在相親市場上臭名昭著,無人問津。
他們一家人,在無休止的爭吵和相互指責中,慢慢沉淪。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程曦,卻早已將這些人和事,拋在了腦後。
她在德仁醫院,開啟了自己人生的新篇章。
陳啟東院長給了她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她組建的「程曦」團隊,在短短半年內,連續攻克了數個心血管領域的難題,在國際頂級期刊上發表了三篇高影響力的論文。
德仁醫院甚至為她專門成立了一個「程曦心血管病研究中心」,由她擔任首席科學家。
這天,程曦剛結束一台複雜的主動脈置換手術,回到辦公室。
陳院長拿著一份文件,笑著走了進來。
「程曦,好消息。」
「德國海德堡大學心臟中心,你知道吧?」???????
程曦點頭,那是全球心血管外科的聖殿之一。
「他們向我們發來邀請,希望和我們的研究中心建立戰略合作關係,共同研發新一代的人工心臟瓣膜。他們點名,希望你來主導這個項目。」
程一愣,隨即眼中迸發出璀璨的光芒。
人工心臟瓣膜國產化,一直是她多年來的夢想。
這不僅僅是一個項目,這關係到國內數百萬瓣膜病患者的未來。
「他們什麼時候過來?」程曦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不用他們過來。」陳院長把文件遞給她,「他們邀請你,下個月帶團隊去海德堡,進行為期半年的深度交流和研發。」
「你的舞台,不應該只在上海,更不應該只在中國。」
「它在全世界。」
程曦接過那份印著德文的邀請函,手指微微顫動。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黃浦江,和遠處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她身上,溫暖而明亮。
她的手機響了一下,是新助理髮來的日程提醒:
「程院長,下周三,您在亞太心臟病學峰會上的主題演講,題目是《未來十年心血管外科的技術革新路徑》,請您確認。」
程曦拿起手機,回復了兩個字:
「收到。」
她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自信而從容的弧度。
過去,已經翻篇。
屬於她的未來,是一片更加廣闊的星辰大海。
一周後,張萌接到了程曦的電話。
接到電話的那一刻,她正在一家社區醫院的面試室外,等待著叫號。
從市一院辭職後,她投了十幾份簡歷,大部分都石沉大海。
偶爾有幾家二級醫院給了面試機會,但對方一聽說她是從市一院心外科出來的,眼神都變得很奇怪。
有人甚至會半開玩笑地問:「你們科室不是都快散了嗎?怎麼還有人往外跑?」
那種混合著同情和幸災樂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人。
她寧願自己找不到工作,也不願聽到任何人貶低那個曾經輝煌的科室,貶低她的老師。
「喂,老師?」張萌的聲音有些哽咽,她迅速走到一個無人的樓梯間。
「是我。」程曦的聲音清晰而溫暖,通過電流傳來,「你現在在哪裡?」
「我……我在找工作。」張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別找了。」程曦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乾脆,「收拾行李,來上海。我給你三天時間。」
張萌愣住了。
「老師,我……」
「我這邊有一個去德國海德堡大學交流半年的項目,關於人工心臟瓣膜的研發。我的團隊還缺一個助手,要求心細,能吃苦,最關鍵的是,要絕對可靠。」程曦頓了頓,「我想來想去,最合適的人選就是你。」
張萌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不是因為找到了工作,而是因為那句「絕對可靠」。
這是她的老師,在她最迷茫、最落魄的時候,給予她的最高信任。
「老師,我去!」她握緊手機,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我今天就買票!」
「不急。」程曦笑了笑,「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好。另外,幫我一個忙。」
「老師您說!」???????
「市一院 心臟外 科的李姐,當年我們科室做第一台主動脈夾層手術時,她為了配合我們,在手術室連著跟了三十個小時。還有器械科的老吳,我需要的很多特殊器械,都是他想辦法幫我改裝的。他們都是只做事、不說話的老實人。」
「你去問問他們,願不願意來上海。德仁醫院的待遇,不會虧待他們。」
程曦的聲音很平靜。
她不是在報復,也不是在挖牆腳。
她只是在把自己當年親手搭建的,真正有價值的磚石,從那片廢墟里,一塊一塊地撿回來。
她要帶著這些真正為醫學事業奉獻的人,去往更高的地方。
「我明白!老師,我馬上去辦!」張萌重重地點頭。
掛斷電話,張萌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小的面試室,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那不是她的戰場。
她的戰場,在上海,在德國,在那個能讓她追隨光的地方。
與此同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王院長的辦公室。
是劉建明的妻子。
那個曾經因為丈夫升職而趾高氣昂的女人,此刻憔悴得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不是來鬧的,也不是來求情的。
她把一份房產證,和一張銀行卡,放在了王院長的辦公桌上。
「王院長,這是我們家現在僅剩的東西了。房子賣了,大概值兩百萬。卡里還有三十萬。」
王院長愣住了。
「你這是幹什麼?」
「賠償。」劉建明的妻子聲音沙啞,「老劉他……對不起那個死在手術台上的病人。他不是個好醫生,但他不是個壞人。這筆錢,希望能給家屬一點安慰。我知道遠遠不夠,但這是我們的全部了。」???????
「他人呢?」
「他回老家了。」女人苦笑了一下,「他說他這輩子,再也不配穿白大褂了。」
王院長看著桌上的房產證,久久無言。
他揮了揮手,讓她離開。
等人走了,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醫院法律顧問的號碼。
「那個劉建明的醫療糾紛,讓家屬那邊……撤訴吧。」
「醫院的賠償金,由我個人的薪資和獎金里出。」
他知道,這改變不了任何結局。
但他想為自己犯下的錯,做最後一點彌補。
三天後,上海虹橋機場。
程曦見到了自己的新團隊。
張萌,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心臟外 科的李姐,還是那麼沉穩,只是眼角多了幾分笑意。
器械科的老吳,搓著手,有些侷促,更多的是激動。
還有另外兩名從市一院出走,靠著過硬的技術通過了德仁醫院嚴苛考核的主治醫師。
他們站在一起,像是一群重新集結的戰士。
「都準備好了?」程曦看著他們。
「準備好了!」眾人齊聲回答,聲音響亮。
「那好。」程曦拉起行李箱,轉身走向登機口,「我們出發。」
飛機穿過雲層,飛向萬里之外的歐洲大陸。???????
程曦看著窗外湛藍的天空,心中一片寧靜。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學術交流。
這是她和她的團隊,代表中國頂尖醫療水平,走向世界舞台的第一步。
而這一步,她走得無比堅定。
飛機降落在法蘭克福機場。
一股不同於上海的、清冽而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
德仁醫院駐德國的辦事處派了專車,將程曦一行人直接送往海德堡。
這座古老的大學城,安靜地坐落在內卡河畔,紅色的砂岩古堡在夕陽下投下巨大的影子,每一塊磚石都仿佛在訴說著幾百年的學術歷史。
張萌和團隊里的其他人,都被這濃厚的歷史氛圍所震撼,忍不住拿出手機拍照。
程曦卻沒有看風景。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山坡上那片現代化的白色建築群上。
那裡,就是海德堡大學心臟中心,他們未來半年的戰場。
接待他們的是項目負責人,克勞斯·施密特教授。
一個五十多歲、身材高大、有著典型日耳曼人嚴謹面容的男人。
「歡迎,程院長。」克勞斯教授和程曦握手,臉上帶著禮節性的微笑,「很高興能在海德堡見到你和你的團隊。」
他的英語標準,但語調平板,聽不出太多熱情。
簡單的寒暄後,克勞斯教授帶領他們參觀了心臟中心。
這裡的實驗室設備,確實是世界頂級,很多儀器甚至是程曦只在專業期刊上見過的最新型號。
克勞斯教授介紹的時候,語氣中帶著一種不自覺的驕傲。???????
「我們中心在人工心臟瓣膜的材料學研究上,已經有超過十年的積累。這是我們最新一代的動物實驗數據,瓣膜的抗凝血塗層,已經將血栓形成率降低到了千分之三。」
他說著,指向螢幕上一張複雜的數據圖。
程曦團隊里的兩名主治醫師看得暗暗心驚,這個數據,已經比國內最好的產品領先了至少一個代際。
張萌更是緊張地攥緊了衣角。
她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這已經不是市一院那種層級的競爭,這是世界頂尖水平的對決。
參觀結束,克勞斯教授將他們帶到一間會議室。
「好了,程院長,我想我們可以進入正題了。」他示意助手分發資料,「這是我們目前項目的全部進展,以及……我們遇到的瓶頸。」
「如你所見,我們在材料表面的抗凝血處理上,做到了極致。但問題是,這種塗層在植入人體超過五年後,會因為生物降解而出現不可預知的衰減,這會導致遠期血栓風險的急劇增加。」
「我們嘗試了三十多種穩定劑方案,但都無法解決這個問題。它就像一個魔咒。」
克勞斯教授攤了攤手,表情很無奈,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考驗。
他把這個最核心的難題,在第一天就拋了出來。
這既是合作的誠意,也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試探。
他想看看,這個被陳啟東院長極力推崇的中國天才女醫生,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程曦團隊的成員們都在飛快地翻閱著資料,每個人的臉色都越來越凝重。
這確實是一個世界級的難題。
「或許……」克勞斯教授看著程曦,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來自東方的智慧,能給我們帶來一些不同的思路?」
這句話聽起來很客氣。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出那份深藏的、屬於頂尖學府的傲慢。
他不相信,他們整個團隊耗費幾年時間都無法解決的問題,一個來自中國的團隊,能有什麼好辦法。???????
張萌有些氣憤,她覺得對方太不尊重人了。
程曦卻依舊平靜。
她合上資料,抬頭看向克勞斯教授。
「教授,謝謝您的坦誠。」
「我不能保證能解決這個問題。但是,我想申請使用你們的計算模擬中心和材料實驗室二十四小時。」
「另外,我需要你們過去十年,所有失敗實驗的全部原始數據,越詳細越好。」
克勞斯教授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程曦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一般的合作者,通常會先提出一些理論方向,進行幾輪探討。
而她,直接就要數據,要實驗室,像是要親自把他們走過的所有路,再重新走一遍。
這是一種極其「笨拙」,但又極其自信的方式。
「當然可以。」克勞斯教授短暫的驚訝後,恢復了職業化的表情,「我們海德堡大學,從不拒絕任何對科學的探索。實驗室和數據,都會對你完全開放。」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微笑。
他倒要看看,這個年輕的中國女人,能從那些失敗的故紙堆里,翻出什麼花樣來。
接下來的三天,程曦和她的團隊,就像住在了實驗室里。
二十四小時,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
那兩名主治醫師負責對海德堡團隊提供的成功實驗數據進行復盤和驗證。
李姐和老吳則扎進了材料實驗室,對瓣膜的物理和化學特性進行地毯式的重新測試。
而程曦和張萌,則把自己埋進了那片浩如煙海的「失敗數據」里。???????
克勞斯教授團隊的成員,偶爾會端著咖啡,像參觀動物園一樣,從實驗室的玻璃窗外走過。
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不解和一絲輕蔑。
「他們在幹什麼?把我們失敗的路再走一遍?」
「也許這就是中國人的方式?勤奮,但缺少創造力。」
「克勞斯教授為什麼要同意這麼荒謬的請求?這純粹是浪費時間和資源。」
這些議論,張萌聽到了,氣得臉都紅了。
「老師,他們太過分了!」她壓低聲音對程曦說。
程曦的眼睛沒有離開螢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據流。
「不用理會。」她的聲音冷靜得像一台精密的儀器,「當他們無法理解你的時候,就會用他們能理解的方式來定義你。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用結果讓他們閉嘴。」
張萌看著老師專注的側臉,心中的焦躁和憤怒,慢慢平復下來。
她重新投入到繁重的數據整理工作中。
程曦沒有騙他們。
海德堡團隊提供的數據,確實是毫無保留的。
但也正因為如此,數據量龐大到了恐怖的境地。
整整十年的探索,幾百個研究小組,數萬次的失敗嘗試。
就像是在一個沒有燈的倉庫里,尋找一根掉落的針。
第三天晚上,所有人都到了極限。
連軸轉的分析和計算,讓團隊里的每個人都雙眼通紅,精疲力盡。
「老師,不行了。」一名主治醫師揉著太陽穴,面色慘白,「所有的模型都試過了,他們的思路沒有問題,只是材料本身的特性,決定了塗層的衰減無法避免。這可能……真的是一條死路。」
實驗室里,氣氛變得無比壓抑。???????
難道他們滿懷希望地來到這裡,最終只能證明別人是對的,自己是無能為力的嗎?
只有程曦,還在看著螢幕。
她的面前,並排開著三個窗口。
左邊,是瓣膜材料的微觀結構圖。
中間,是塗層材料的化學降解模型。
右邊,卻是一張看似毫不相干的圖片——一片放大了無數倍的,荷葉的表面。
那是她讓張萌從生物資料庫里調出來的。
「你們看這裡。」程曦忽然開口。
她指著螢幕。
「我們,或者說,克勞斯教授的團隊,一直以來的思路,都是在『做加法』。」
「我們在瓣膜表面,不斷地增加新的塗層,試圖用化學的方式去對抗血栓。塗層A不行,就換塗層B,再不行,就A和B混合,再加穩定劑C。」
「可我們有沒有想過,『做減法』?」
所有人都愣住了。
「做減法?」
「對。」程曦的眼睛亮得驚人,「我們看這片荷葉。水滴落在上面,為什麼不會浸潤,而是會滾走?因為它表面有無數微米和納米級別的乳突結構。這種『超疏水』的特性,不是靠化學塗層,而是靠物理結構。」
「我們的血管內皮,為什麼不會凝血?除了它會分泌抗凝物質外,更重要的是,它有著極其光滑和特殊的表面微結構,能最大限度地減少血流的湍流和血小板的激活。」
「我們一直想給瓣膜『穿上一件雨衣』,可為什麼,我們不能把瓣膜本身,就做成一件『雨衣』呢?」
程曦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一個新的計算模型被調取出來。
「我建立了一個新的模型。利用飛秒雷射微加工技術,在瓣膜的材料表面,直接蝕刻出模仿人體血管內皮細胞的仿生微觀結構。這種結構本身就具有強大的抗血栓能力,而且,它不存在『塗層衰減』的問題,因為它是材料本身的一部分!」
「這種物理抗凝,結合他們現有的化學抗凝塗層,雙管齊下,才有可能真正解決遠期血栓的問題!」???????
整個實驗室,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程曦這個天馬行空,卻又邏輯嚴密的構想,徹底震撼了。
他們所有人,都被困在「化學塗層」的死胡同里。
而程曦,直接跳出了這個框架,從物理結構,從仿生學,找到了全新的突破口!
第四天上午,程曦拿著一份只有十幾頁的報告,敲響了克勞斯教授辦公室的門。
「教授,關於那個瓶頸,我有一些新的想法。」
克勞斯教授正在喝咖啡,看到她,禮貌性地笑了笑。
「哦?這麼快?請講。」他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聽一番沒什麼新意的理論分析。
程曦沒有多說,直接把報告放在他面前,並打開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調出了她的三維結構模型。
克勞斯教授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目光凝固了。
他臉上的笑容,從禮貌,到驚訝,再到難以置信,最後,變成了完完全全的震驚。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搶過程曦的筆記本,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個旋轉的仿生結構模型,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天哪……天哪……物理抗凝……仿生結構……我們怎麼沒想到……我們怎麼會沒想到!」
他像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激動得滿臉通紅。
足足過了五分鐘,他才抬起頭,用一種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著程曦。
他走到程曦面前,沒有絲毫猶豫,鄭重地向她伸出手。
「程院長,我為我之前的傲慢和偏見,向你和你的團隊,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從現在開始,這個項目,由你來主導。」
「我們需要你的智慧。」
克勞斯教授的辦公室里,氣氛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之前是禮節性的客氣和隱藏的審視,現在,是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學術探討。
「程,你的想法簡直是天才之舉!」克勞斯教授指著電腦上的三維模型,激動得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利用飛秒雷射在曲面上進行納米級別的蝕刻,這在工程學上是可行的,但從來沒有人想過把它用在生物瓣膜上!」
程曦平靜地看著他,這種場面,她經歷過太多次。
在醫學領域,真正的尊重,從來不是靠客套和寒暄,而是靠無可辯駁的技術和實力。
「理論可行,但要轉化成產品,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程曦開口,聲音冷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需要將我的團隊和您的團隊,完全整合。從現在開始,沒有『你們』和『我們』,只有一個項目組。」
「當然!當然!」克勞斯立刻點頭,他現在對程曦的話,幾乎是言聽計從,「你說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
「好。」程曦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的白板前,拿起筆。
「第一,我需要我們的計算模型,和你們的材料資料庫完全對接,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進行仿真運算,篩選出最優的微觀結構參數。張萌,你和漢斯負責。」
張萌立刻站直了身體,大聲應道:「是,老師!」
被點到名的德國工程師漢斯,也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第二,仿生結構的設計,需要同步進行動物實驗驗證。我需要立刻成立動物實驗小組,由我親自帶隊,你們的首席獸醫安德烈博士配合。我們要在一周內,看到第一批植入仿生瓣膜的實驗豬數據。」
「沒有問題!」克勞斯立刻說。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步,雷射微加工。」程曦的目光轉向老吳和李姐,「老吳,李姐,你們和克勞斯教授的工程團隊合作,我需要你們在三天內,拿出一套能將瓣膜穩定固定在蝕刻平台上的精密夾具方案。瓣膜是有彈性的軟組織,任何微小的震動都會導致加工失敗。」
老吳和李姐對視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這是他們的強項。
「第四……」
程曦站在白板前,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在短短十分鐘內,將未來一個月的工作,分解成了數十個具體的任務,並精準地分配給了中德雙方的每一位核心成員。
那些剛才還帶著一絲疑慮的德國專家們,此刻看著白板上那張巨大的任務網絡圖,眼神里只剩下敬畏。
這個年輕的中國女人,不僅有一個天才的大腦,更有一個頂級統帥的指揮能力。
她不是在和他們商量,她是在發布命令。???????
而這些命令,專業,精準,讓人無法反駁。
當天下午,整個項目組就像一台被重新編程的精密機器,高速運轉起來。
夾具的設計成了第一個攔路虎。
克勞斯團隊的工程師拿出了三套方案,都是基於傳統的金屬卡扣設計,但都被程曦否決了。
「瓣膜組織太脆弱,金屬卡扣會造成不可逆的壓損,影響瓣膜的開合功能。」程曦解釋道。
「那該怎麼辦?」德國工程師攤手,「我們總不能用膠水把它粘在上面。」
會議室里陷入了沉默。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老吳,從包里拿出一個小小的,看起來像個八爪魚的矽膠製品。
「程主任,你看這個行不行?」
他把那個矽膠製品放在桌上,「這是我來之前,用3D印表機打的一個樣品。利用負壓吸附的原理,就像章魚的吸盤一樣,可以均勻地把瓣膜吸附在基座上,受力均勻,而且不會損傷組織。」
老吳一邊說,一邊從隨身的保溫杯里倒了點水在桌上,把那個「八爪魚」按下去,再一提,它就牢牢地吸在了桌面上。
整個會議室,一片寂靜。
所有的德國工程師,都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老吳,又看看那個構造簡單卻構思巧妙的小玩意兒。
克勞斯教授更是走上前,拿起那個矽膠吸盤,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喃喃道:「負壓吸附……真空……天哪,這麼簡單的原理,我們怎麼就沒想到!」
他看著老吳,這個看起來其貌不揚,甚至有些土氣的中國技師,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敬佩。
他忽然明白了,程曦帶來的這個團隊,沒有一個是弱者。
他們就像一群身懷絕技的掃地僧,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但關鍵時刻,總能拿出讓你瞠目結舌的絕活。
程曦看著這一幕,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她就知道,老吳不會讓她失望。
她看向克勞斯教授:「教授,我想,夾具的問題,解決了。」???????
克勞斯重重地點頭,他看著程曦,語氣鄭重:「程,我再次確信,邀請你來海德堡,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三天後,在海德堡大學心臟中心的超凈實驗室里,第一次仿生瓣膜蝕刻實驗正式開始。
所有核心成員都穿著防塵服,聚集在飛秒雷射加工儀前,氣氛緊張得幾乎凝固。
老吳設計的負壓吸附夾具,完美地將一片豬心瓣膜固定在了加工平台上,平整,穩固,就像長在上面一樣。
程曦坐在主控台前,她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導入了仿真運算了三天三夜才得出的最優結構參數。
「開始。」
她輕聲下令。
無聲無息的雷射束,在顯微鏡的引導下,開始在瓣膜表面進行納米級別的雕刻。
螢幕上,只能看到一個微小的光點,在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來回移動。
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當程序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了。」程曦摘下護目鏡,「把它送到電鏡室。」
團隊立刻行動起來。
半小時後,在電子顯微鏡的操作室里,當瓣膜表面的微觀結構被放大二十萬倍,清晰地投射到巨大螢幕上時,整個房間爆發出了一陣驚呼。
只見原本相對平滑的瓣膜表面,出現了一片排列整齊、酷似人體血管內皮細胞形態的微觀凸起結構,每一個結構的邊緣都光滑無比,尺寸和設計圖紙上的數據,分毫不差。
它就像一件由上帝親手織就的藝術品。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漢斯激動地喊了出來。
克勞斯教授更是衝到螢幕前,雙手扶著螢幕邊緣,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完美!這簡直太完美了!」???????
他回頭,緊緊地擁抱了一下程曦。
這個擁抱,沒有任何雜質,是一個頂尖科學家對另一個頂尖科學家的,最高的敬意。
「程,你創造了歷史!」
程曦只是平靜地笑了笑:「教授,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驗,是血流動力學測試。」
接下來的實驗,代號「紅河」。
這片剛剛被賦予了全新物理形態的瓣膜,被安裝在一個模擬人體循環系統的裝置中。
新鮮的、添加了抗凝劑但劑量極低的血液,將以每分鐘五升的流量,持續沖刷它七十二個小時。
這是一個極其嚴苛的考驗。
按照傳統化學塗層瓣膜的數據,在這樣的實驗條件下,十二個小時後,就會在瓣膜表面觀察到明顯的血小板聚集和微血栓形成。
所有人都守在監控室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二小時,二十四小時,四十八小時……
監控螢幕上連接著的高倍顯微鏡,傳回的畫面始終潔凈如初。
血細胞像溫順的魚群,平滑地流過瓣膜表面,沒有任何停留,沒有任何附著。
那片仿生微結構,就像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溫柔而堅定地拒絕了所有血栓的「橄欖枝」。
第七十二小時,實驗結束。
當瓣膜被取出,再次放到電子顯微鏡下時,螢幕上顯示的畫面,和植入前相比,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零血栓!
這個結果,讓整個實驗室陷入了瘋狂。
德國人嚴謹冷靜的面具被徹底撕下,他們像孩子一樣歡呼、擁抱、吹口哨。???????
克勞斯教授衝出實驗室,幾分鐘後,提著一箱冰鎮的香檳和一堆杯子回來。
「砰」的一聲,香檳的木塞沖向天花板,金色的酒液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女士們,先生們!」克勞斯舉起酒杯,他的聲音洪亮而激動,「今天,是海德堡大學心臟中心,值得被載入史冊的一天!」
「為了這個偉大的時刻,更為了帶給我們這個奇蹟的人——來自中國的,我們最尊敬的首席科學家,程曦院長!乾杯!」
「乾杯!」
所有人一飲而盡。
張萌的臉頰因為激動和酒精,變得紅撲撲的。她看著被德國專家們簇擁在中心,從容舉杯的老師,眼眶有些濕潤。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老師,已經真正站在了世界醫學之巔。
兩周後,一篇由程曦作為第一作者,克勞斯教授作為通訊作者的論文,以封面文章的形式,發表在了全球最頂級的科學期刊《自然》上。
標題簡潔而震撼:
《一種基於血管內皮仿生結構的物理抗凝血人工心臟瓣膜》。
這篇文章,像一顆深水炸彈 ,在全球心血管領域,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傳回國內,德仁醫院的陳啟東院長,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開了一瓶珍藏了三十年的茅台,獨自小酌,滿面紅光。
他立刻指示公關部門,將這個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播出去。
一時間,國內所有醫療媒體和主流新聞客戶端,都用頭版頭條推送了這條新聞。
「中國醫生程曦主導中德團隊,攻克人工心臟瓣膜世界性難題!」
「從被排擠到驚艷世界,程曦用實力書寫傳奇!」
「中國智造!她讓世界頂尖醫學殿堂為之折服!」
這些新聞,像一把把滾燙的烙鐵,烙在市一院所有人的臉上。
更像一把把淬鹽的尖刀,插在顧家每一個人的心上。???????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程曦曾經生活過的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市一院的內部論壇,徹底癱瘓了。
所有人都瘋了一樣地討論著這件事。
「《自然》封面文章……我的天,這是我們醫院建院以來,想都不敢想的榮譽……」
「什麼我們醫院?看清楚,作者單位寫的是上海德仁醫院,和德國海德堡大學。跟我們沒一毛錢關係!」
「是我們親手把這份榮耀推出去的!」
「王院長在圖書館裡,一天都沒出來。聽說有人看到他,一夜之間,頭髮全白了。」
「活該!當初程主任被舉報的時候,他要是能站出來說句公道話,何至於此?」
圖書館陰暗的角落裡,王建國看著手機上的新聞,照片上那個在異國他鄉,被一群金髮碧眼的專家簇擁著的女人,自信,耀眼,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他忽然想起,程曦剛進醫院時,也是這樣,眼裡有光,對未來充滿希望。
是自己,是這個僵化的體制,一步步磨滅了她的光。
現在,她掙脫了束縛,飛向了本就屬於她的天空。
而他自己,則永遠地留在了這片陰暗的塵埃里。
他關掉手機,默默地拿起一本舊書,開始給書頁除塵。
這是他餘生唯一能做,也唯一配做的事情。
顧家的氣氛,比墳墓還要壓抑。
顧衛東的公司,在經歷了幾個月的苦苦掙扎後,最終還是申請了破產清算。
他一生的心血,化為烏有。
查封家產那天,他看著法院的人在別墅里貼上封條,看著張蘭哭天搶地,看著顧琳琳呆若木雞,他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他什麼都沒說,默默地走進書房,再也沒有出來。
等家人發現時,他已經因為突發大面積心梗,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手裡還攥著一張他和程曦、顧明宇三人的合影。
那是他們訂婚時拍的,照片上的他,笑得無比開懷。
顧家的天,徹底塌了。
顧明宇,這個曾經的天之驕子,如今像一條喪家之犬。
他住在月租八百塊的城中村,每天的工作,是騎著一輛破舊的電動車,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送外賣。
這天中午,他接了一個送往市中心最高檔寫字樓的訂單。
他提著快餐,走進金碧輝煌的大堂,在等電梯的時候,看到了大堂里巨幕電視上正在播放的財經訪談。
主持人正和一位嘉賓談笑風生。
「陳院長,德仁醫院這次因為程曦教授的項目,可以說是名利雙收,股價翻了三倍不止。您當初力排眾議,重金引進程教授,現在看來,真是一次教科書級別的投資。」
螢幕上的陳啟東,笑容滿面,意氣風發。
「這不是投資,這是信任。」陳啟東說,「我們信任頂尖人才的價值,並願意為這種價值,提供最好的土壤。事實證明,我們做對了。」
顧明宇呆呆地看著螢幕,看著那個他曾經唾手可得,如今卻遙不可及的世界。
電梯門開了,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撞了他一下,厭惡地皺眉:「送外賣的,堵在門口乾什麼?沒長眼睛嗎?」
顧明宇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狼狽地擠進了電梯的角落。
電梯的鏡子裡,映出他憔悴、蒼老、麻木的臉。
他忽然想起了程曦掛斷他最後一通電話時說的話。
「人要向前看。」
原來,她的向前看,是星辰大海。
而他的向前看,是萬丈深淵。???????
眼淚,無聲地從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流了下來。
半年後,德國海德堡。
程曦和她的團隊,圓滿結束了這次交流。
仿生瓣膜的項目,取得了突破性的成功。
中德雙方共同申請了全球專利,而程曦,作為這項技術的首要發明人,她的名字,將永遠地刻在世界心血管外科的歷史上。
在回國前的歡送晚宴上,克勞斯教授舉杯,用剛剛學會的,蹩腳的中文說道:
「程,你是我們永遠的朋友!海德堡,永遠歡迎你!」
程曦微笑回敬。
回國的飛機上,張萌興奮地翻看著手機里這半年的照片。
「老師,我們回去以後,是不是就要開始建咱們自己的生產線了?」
「嗯。」程曦點頭,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雲海翻騰,一輪紅日,正在東方噴薄而出。
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世界衛生組織(WHO)。
「尊敬的程曦教授:鑒於您在心血管疾病領域的傑出貢獻,世界衛生組織正式邀請您,擔任新成立的『全球心血管健康戰略委員會』的專家委員……」
程曦關掉郵件,沒有回覆。
她的目光,越過雲海,望向那片她即將回歸的土地。
在那裡,有數百萬的病人,在等待著她帶回去的這項新技術。
有屬於她自己的,全新的研究中心,即將破土動工。
有一個更加宏大,也更加艱難的夢想,在等待著她去實現。???????
她拿起平板,打開了一份新的文件,文件名是:《國產智能化手術機器人研發計劃書》。
她的嘴角,再次勾起那個自信而從容的弧度。
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
未來種種,譬如今日生。
她的征途,才剛剛啟航。
回國那天,上海下著小雨。
沒有鮮花,沒有紅毯,甚至沒有媒體。
走出機場的VIP通道,只有陳啟東院長帶著他的秘書,撐著一把黑傘,安靜地等在那裡。
「歡迎回家,程院長。」
陳啟東的臉上,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種低調而高效的作風,是程曦最欣賞的。
「謝謝陳院長。」程曦和他握手,身後,張萌、老吳、李姐等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近鄉情怯的激動和對未來的憧憬。
車子平穩地駛向德仁醫院。
「你在德國的成果,超出了我們所有人的預料。」陳啟東遞過來一份文件,「董事會已經全票通過,為你成立獨立的『程曦心血管研究中心』。這不是一個掛名的機構,而是一個擁有獨立人事權、財務權和項目審批權的實體。」
他指著窗外一片正在施工的土地。
「那裡,就是研究中心未來的地址。一棟二十層的獨立大樓,包括頂級的動物實驗中心、材料學實驗室、數據模擬中心,以及亞洲最大的雜交手術室。明年年底,就能全部交付使用。」
張萌在旁邊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一整棟樓,這已經不是一個醫生的待遇了,這是一個戰略科學家的待遇。
程曦的表情卻很平靜。???????
她翻開那份文件,直接跳到最後一頁的授權簽字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謝謝院長的信任。」她把文件遞迴去,「我也有一個新項目,需要醫院的支持。」
她拿出自己的平板,調出了那份《國產智能化手術機器人研發計劃書》。
陳啟東接過來,只看了幾頁,眼神就變了。
他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程曦,你……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抬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目前全球的手術機器人市場,被美國的『達文西』系統壟斷。一台機器售價幾千萬,開機費、耗材費更是天價。如果我們能做出自己的系統……」
「我知道。」程曦打斷他,目光銳利,「壟斷,意味著昂貴。昂貴,意味著只有少數人能享受到科技的福利。我的目標,不是做出一個『達文西』的替代品,而是做出一個普通市級醫院都用得起,能讓更多中國老百姓受益的普惠性智能醫療平台。」
「這個項目,我把它命名為『鳳凰』。」
鳳凰,浴火重生。
陳啟東看著程曦,這個比他小了二十多歲的女人,眼中迸發出的光芒,讓他感到一陣心悸。
他知道,他當初從市一院挖來的,不是一個頂尖的外科醫生,而是一個能夠改變中國,乃至世界醫療格局的帥才。
「好!」陳啟告重重地一拍大腿,「這個項目,醫院全力支持!預算,你來定!人,你來挑!只要是我陳啟東能辦到的,絕不說一個『不』字!」
回到醫院,程曦立刻召集了團隊會議。
她不是在休息,她是在戰鬥。
她的辦公室,已經擴建成了包含一個小型會議室和數據分析室在內的套間。
小雅,她的新助理,已經將未來一個月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
「程院長,這是向您發出合作邀請的機構名單,一共三十七家,包括中科院的三個研究所,和國內排名前五的幾家科技公司。」
「這是想來我們中心工作的專家簡歷,一共三百多份,其中有二十幾位,是北美和歐洲的終身教授。」
「這是全球各大媒體發來的專訪請求……」
程曦擺了擺手。???????
「合作,只找技術最頂尖的。簡歷,讓張萌去篩選。專訪,全部拒絕。」
她看向自己的團隊。
「從今天起,我們所有人,進入『鳳凰』項目時間。老吳,李姐,你們負責機械臂和精密傳動系統。張萌,你跟進算法和軟體團隊。那兩位主治醫師,你們負責臨床應用和需求分析。」
「我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我要看到第一版的工程樣機設計圖。」
「是!」
所有人齊聲應道,眼中充滿了火焰。
會議結束,張萌留了下來,她把一份列印出來的郵件,放在程曦桌上,表情有些複雜。
「老師,這封郵件,我覺得還是需要您看一下。」
郵件沒有署名,發件地址是一個臨時的網絡郵箱。
內容很短,是用一種近乎卑微的語氣寫的。
「程教授,我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顧明宇。他父親去世了,公司破產了,他現在……過得很不好。我知道我們全家都對不起您,我們罪有應得。我只是想懇求您,能不能給他一個當面道歉的機會?就一次,他快要撐不下去了……」
程曦的目光在郵件上停留了三秒。
那張曾經讓她心動,後來又讓她失望透頂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然後,便再無波瀾。
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大海,連一圈漣漪都沒有激起。
「這種垃圾信息,以後不用拿給我看。」
她拿起筆,開始審閱一份關於機器人視覺識別系統的技術報告,頭也沒抬地說道。
「是。」
張萌拿起那張紙,把它扔進了碎紙機。
刺耳的粉碎聲中,那段不堪的過去,連同那個卑微的請求,被徹底碾成了無法拼湊的碎片。???????
半年後,初冬的上海。
程曦心血管研究中心的奠基儀式,在黃浦江畔隆重舉行。
這已經不僅僅是德仁醫院的盛事,更是整個上海市,乃至全國醫療和科技界的焦點。
會場內外,冠蓋雲集。
市裡的主要領導,國內頂尖的院士學者,各大科技公司的創始人,以及來自全球的合作夥伴,將數百個座位坐得滿滿當當。
無數的媒體記者,架著長槍短炮,將整個會場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都在等待著今天唯一的主角——程曦。
而在會場幾百米外,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顧明宇停下了他那輛破舊的電動車。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賣服,頭上戴著一頂看不出顏色的頭盔,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疲憊和麻木的氣息。
他今天接了一個大單,為奠基儀式的工作人員送一百多份盒飯。
送到指定地點後,他本該立刻離開,去接下一單。
可他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
他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他也知道,今天的主角,是誰。
他隔著警戒線,隔著黑壓壓的人群,像一個卑微的竊賊,窺探著那個他永遠無法企及的輝煌世界。
他看到了。
透過人群的縫隙,他看到了主席台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程曦穿著一身量身定製的白色西裝,長發乾練地束在腦後,沒有過多的妝容,卻比現場任何一個明星都要耀眼。???????
她正側著頭,和身邊的市長說著什麼,臉上帶著自信而從容的微笑。
陽光灑在她身上,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金邊,神聖得讓人不敢直視。
顧明宇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又看到了她身邊的人。
那個叫張萌的女孩,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後,怯生生叫他「顧老師」的實習生了。她穿著職業套裝,拿著平板,正有條不紊地和會場負責人溝通著細節,舉手投足間,充滿了精英的氣場。
還有那個看起來土裡土氣的技師老吳,那個沉默寡言的 心臟外科 李姐,他們都穿著嶄新的西裝,坐在嘉賓席的第一排,和那些院士、教授們談笑風生。
每一個人,都因為跟對了人,而脫胎換骨。
每一個人,都活成了他曾經最鄙夷,如今卻最羨慕的樣子。
顧明宇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油污和凍瘡的手,忽然很想笑。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當初,他母親和妹妹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程曦要是沒了我們顧家,沒了市一院,她算個什麼東西?」
現在,他終於有了答案。
沒了他們,她成了全世界。
而沒了她,他們,才真的什麼都不是。
「哎,哥們,麻煩讓一下。」旁邊一個維持秩序的保安,推了他一把。
「哦,好,對不起。」顧明宇下意識地道歉,連忙把車往旁邊挪了挪。
「你知道台上那個女的是誰不?」保安看他一直盯著主席台,忍不住炫耀起來,「程曦教授!神人啊!就是她,發明了那個新的心臟瓣膜,聽說比進口的還好,價格還便宜一半!我爸就是心臟瓣??,現在全家都盼著能用上程教授的技術呢!」
另一個保安也湊過來:「何止啊!我聽說她現在搞的那個手術機器人,要是成功了,以後做大手術就跟玩遊戲一樣,又快又准!她這是要改變世界啊!」
改變世界……
這四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顧明宇的天靈蓋上。???????
他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幾乎站不穩。
他曾經有機會,站在這個改變世界的女人身邊。
他甚至,差一點就擁有了她。
可他,為了那點可憐的虛榮,為了一個愚蠢的妹妹,為了一個拎不清的家庭,親手把這份天大的幸運,推下了懸崖。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扶著車把,狼狽地轉過身,想要逃離這個讓他無地自容的地方。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主席台上的程曦,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無意間朝他這個方向,瞥了一眼。
她的目光,清澈,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就像看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然後,她轉回頭,繼續和身邊的人交談。
顧明宇的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知道,她看到了他。
但她,已經不認識他了。
或者說,她根本不在乎他是誰。
他騎上電動車,擰動電門,像一個逃兵,瘋狂地衝進了川流不息的車流里。
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眼淚混著風,糊住了他的雙眼。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他只知道,他的人生,已經徹底結束了。
上午十點整,奠基儀式正式開始。???????
在主持人激昂的介紹後,陳啟東院長率先走上發言台。
他沒有念稿子,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洪亮而有力。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朋友們,大家好!」
「今天,站在這裡,我的心情,除了激動,更多的是慶幸。我慶幸,在一年之前,我做出了一個決定,一個德仁醫院成立以來,最重要,也最正確的決定——那就是不惜一切代價,將程曦教授,請到上海。」
「事實證明,我們請來的,不僅僅是一位頂尖的醫生,我們請來的,是未來的火種,是中國醫療走向世界之巔的希望!」
「很多人問我,德仁給了程曦什麼?我今天可以告訴大家,我們給的,不是待遇,不是職位,我們給的,僅僅是兩樣東西:百分之百的信任,和不受任何干擾的舞台。」
「而程曦教授,回饋給我們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台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隨後,在萬眾矚目之下,程曦走上了發言台。
她沒有走向固定的發言席,而是走到了舞台的最中央,像是在開一場產品的發布會。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謝謝大家。」
她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我不是一個擅長演講的人,我更習慣待在手術室里,或者實驗室里。因為在那裡,所有的問題,都可以用數據和結果來回答,簡單,直接。」
「所以今天,我也不想說太多感謝的話。我想說的,只有一件事——關於未來。」
她身後的大螢幕,瞬間亮起。
出現的,不是奠基儀式的背景板,而是一個科技感十足的三維動畫。
一根擁有七個自由度的、靈活無比的機械臂,正在模擬進行著一台極其複雜的心臟搭橋手術,它的動作,比人類最頂尖的外科醫生,還要穩定,還要精準。
「這就是『鳳凰』。」程曦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它不是一個冰冷的機器,它是我們向未來,發起的一次衝鋒。它的目標,不是取代醫生,而是成為醫生最可靠的夥伴,將我們的雙手和雙眼,延伸到過去無法企及的領域。」???????
「它的使命,只有一個——那就是讓最高端的醫療技術,不再是少數人的特權。讓每一個生命,無論貧窮或富貴,都能得到最平等,也最體面的守護。」
「今天,我們為研究中心奠基。而我向大家保證,三年之內,『鳳凰』將會從這裡起飛,飛向全國上千家醫院,飛到每一個需要它的病人身邊。」
她的話音剛落,台下先是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熱烈的掌聲。
這掌聲,不僅僅是為她的成就,更是為她的格局,為她的夢想。
在熱烈的掌聲中,奠基儀式進入了最後一項。
程曦和市長、陳啟東院長以及幾位院士代表一起,走下主席台,拿起了繫著紅綢的金色鐵鍬。
「我宣布,程曦心血管研究中心,正式奠基!」
隨著主持人一聲令下,程曦和眾人一起,將鐵鍬深深插入了奠基石前的泥土裡。
閃光燈瘋狂地閃爍,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
程曦抬起頭,冬日的暖陽,照在她的臉上,溫暖而明亮。
她的目光,越過眼前的人山人海,望向遠處鱗次櫛比的城市天際線。
她的腦海里,沒有顧明宇,沒有王院長,沒有那些早已被碾碎在歷史車輪下的塵埃。
她想到的,是手術機器人複雜的算法模型,是下一個需要攻克的材料學難題,是那份來自世界衛生組織的邀請函,是更加廣闊,也更加艱難的征途。
她的嘴角,再次勾起那個自信而從容的弧度。
對她而言,報復一個人的最好方式,不是將他踩在腳下,而是活成他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讓他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
如今,她做到了。
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屬於她的星辰大海,畫卷正徐徐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