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愛,而是愛得太深,深到選擇用一種最決絕、最傷人的方式,來保護我們母女。
我看著病床上那個奄奄一息的男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撲在他身上,放聲痛哭。
「陳建平!你這個傻瓜!你這個混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啊!」
「你知不知道,我恨了你十五年!我以為你是個狼心狗肺的男人!你為什麼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你把我當什麼了!」
我的哭喊聲在空曠的搶救室里迴蕩,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悲痛。
如果……如果我早一點知道真相,這十五年,我們又會是怎樣的光景?我們是不是就不會錯過這麼多?是不是可以一起面對所有的風雨?
可是,沒有如果了。
我的哭聲似乎驚動了他。他微弱地睜開眼睛,看著我,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他的嘴唇又動了動,我湊過去。
這一次,我聽清了。
他說:「別……哭……不值……」
不值得。在他看來,為他這樣一個人哭,是不值得的。
我哭得更凶了。
這時,監護儀突然發出了尖銳而急促的警報聲。那條代表著生命的心電圖曲線,變成了一條筆直的直線。
老王和幾個護士立刻沖了過來,開始做最後的搶救。
「腎上腺素!」
「準備除顫!」
搶救室里一片兵荒馬亂。我被護士拉到一邊,呆呆地看著這一切,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抽走了。
「陳建平!你給我回來!你答應了要等女兒的!」我嘶吼著,聲音沙啞。
一次,兩次,三次……
電擊除顫儀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的胸口工作,他瘦弱的身體被動地彈起,又重重地落下。
但那條直線,再也沒有泛起任何波瀾。
老王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他看著我,滿眼悲傷,最後,他宣布了那個我最不願聽到的時間。
「雨晴,節哀。」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世界仿佛變成了一部黑白默片。我看著醫生給他拔掉身上的管子,看著護士用白布蓋住他的臉。
一切都結束了。
他最終,還是沒有等到女兒回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搶救室的。當我再次看到外面的光亮時,天已經大亮了。孫姐一直守在外面,看到我出來,連忙迎上來。
「雨晴……」
我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那堆盒子旁邊,蹲下身,打開了第四個。
這個盒子裡,沒有信,只有一本厚厚的相冊。
我翻開相冊,第一頁,是我和他的結婚照。往後翻,是思雨出生的照片,滿月的照片,一百天的照片……一頁一頁,記錄了我們那個短暫的三口之家,所有幸福的瞬間。
相冊的後半部分,是空白的。但在最後一頁,貼著一張小小的紙條。
「雨晴,我多想……能把這本相冊填滿。」
我的眼淚,再一次無聲地滑落。
我拿起了最後一個,也是最小的一個盒子。
打開它,裡面只有一張泛黃的收據。
那是我當年懷著思雨時,有一次半夜突然想吃城南那家老店的餛飩。他二話不說,穿上衣服,騎著自行車,橫穿大半個城市,為我買回來的。這張收據,就是那晚買餛飩的發票。
發票的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
「老婆,我愛你。此生無悔。」
此生無悔。
我緊緊地握著那張小小的收據,仿佛握住了他整個滾燙的人生。原來,在他心裡,我們那段短暫的婚姻,他此生無悔。
我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邊。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卻沒有一絲溫度。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正在飛回來的女兒的電話。
「思雨……」
「媽!怎麼樣了?我快到了!爸爸他……」
我閉上眼睛,任由眼淚肆虐。
「思雨,對不起。」我聽到自己用一種平靜到可怕的聲音說,「爸爸……他等不到你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聲。
而我,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窗外人來人往的街道。
原來,世界上最大的悲痛,不是恨,而是愛得太晚,明白得太遲。
陳建平,如果有來生,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麼傻?有什麼事,你可不可以告訴我?
我們,一起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