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女兒帶著睡意的聲音傳來:「媽?怎麼這麼早打電話……」
「思雨……」我剛一開口,聲音就哽咽了。
「媽?你怎麼了?你哭了?」女兒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聲音立刻清醒了,「出什麼事了?是不是你身體不舒服?」
「不是我……」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思雨,你……你爸爸他……」
我該怎麼說?該怎麼把這個殘忍的消息告訴一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孩子?
「我爸?我爸怎麼了?」女兒的聲音瞬間緊張起來,「媽,你快說啊!是不是我爸出事了?我前幾天就覺得他不對勁!」
「思...思雨,你先冷靜聽我說,」我的眼淚再次決堤,「你爸爸他……他生了很重的病,現在正在醫院搶救……情況……很危險。」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幾秒鐘後,我聽到了女兒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呼吸聲。
「在哪個醫院?」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市立醫院,就是我工作的醫院。」
「我馬上回去。」女兒的聲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媽,幫我……幫我看著他,等我回來。求你了,媽,你一定要讓他等我回來!」
「好,媽媽答應你,媽媽一定讓他等你回來。」我哭著承諾。
掛斷電話,我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我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那幾個盒子,它們像一個個待解的謎題,靜靜地躺在那裡。
陳建平,你到底還想告訴我什麼?
我俯下身,顫抖著撿起那個裝著女兒五歲生日照片的盒子。盒子裡,同樣有一封信。我打開它,熟悉的潦草字跡映入眼帘。
當你看到這個盒子時,或許會想起思雨五歲生日那天。那是我們離婚前,我陪她過的最後一個生日。我記得那天她很快樂,你……好像也笑了。
離婚後,我再也沒有資格陪在她身邊,光明正大地對她說一句『生日快樂』。你知道嗎?每一年她生日,我都會去她學校附近,遠遠地看她一眼。看她和同學們一起笑鬧,看她許願吹蠟燭。我多想走上前去,抱抱她,告訴她爸爸很想她。但我不能,我沒這個資格。
我這個父親,當得太失敗了。我錯過了她整個的成長。我不知道她第一次來例假時是否慌張,不知道她第一次考試不及格時是否哭泣,不知道她第一次被男孩子表白時是怎樣的心情……這些,本該是我這個做父親的,應該陪伴她經歷的。
我對不起她,更對不起你。是你,一個人,把她撫養得這麼優秀,這麼懂事。而我,除了每個月打過去的那筆冰冷的錢,什麼都沒做。
雨晴,如果……如果我走了,請你一定告訴思雨,爸爸愛她,一直都很愛她。只是爸爸太懦弱,犯了不可饒恕的錯,沒有臉面再出現在她面前。
這個盒子裡,還有一張銀行卡。密碼是思雨的生日。這裡面是我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不多,但足夠她讀完大學,足夠她未來創業或是嫁人時,當做一份小小的底氣。算是我這個不稱職的父親,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請你,一定替我交給她。」
信紙從我顫抖的手中滑落。我拿起盒子裡的那張銀行卡,冰冷的卡片硌得我手心生疼。我從來不知道,原來這些年,他一直用那樣一種卑微而痛苦的方式,關注著女兒的成長。他不是不愛,只是不敢。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巨手揉捏著,痛得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老王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來,他摘下口罩,看著我,搖了搖頭。
「雨晴,我們盡力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我的世界,瞬間崩塌。
「他……他想見你最後一面。」老王頓了頓,補充道,「他剛剛恢復了片刻的意識,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我踉踉蹌蹌地站起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護士們為我讓開一條路,我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隔絕了生與死的門。
搶救室里,各種儀器還在發出微弱的滴滴聲。陳建平躺在病床上,臉色灰敗,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他瘦得脫了相,我幾乎認不出,這就是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男人。
他看到我,渾濁的眼睛裡,似乎亮起了一絲光。他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走到床邊,俯下身,把耳朵湊到他的嘴邊。
「雨……晴……」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喚著我的名字,「對……不……起……」
我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臉上。
「盒子……」他又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我點點頭,哭著說:「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他似乎笑了,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好……」
他的眼睛,慢慢地轉向門口的方向,像是在期盼著什麼。我知道,他在等女兒。
「陳建平,你撐住!」我握住他冰冷的手,泣不成聲,「思雨在回來的路上了!她讓你等她!你聽到了嗎?你一定要等她回來!」
他的手指,微弱地動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應我。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你撐住,一定要撐住……」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我守在他身邊,看著監護儀上那條微弱起伏的曲線,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等下去,一定要等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老王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雨晴,讓他安靜地走吧。你這樣,他會更痛苦。」
我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老王,我求求你,再想想辦法!我女兒還在路上,她想見她爸爸最後一面!」
老王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的各項生命體徵都已經到了極限,現在全靠藥物和機器吊著。雨晴,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轉過頭,繼續看著陳建平。他似乎又陷入了昏迷,呼吸越來越微弱。我拿起旁邊剩下的三個盒子,決定就在這裡,當著他的面,把它們一一打開。
或許,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了。
我打開了第三個盒子。
裡面沒有照片,只有一樣東西——一枚鉑金戒指。是我當年嫁給他時,他送我的婚戒。離婚時,我把戒指還給了他,沒想到,他一直留著。
戒指下面,壓著一封信。這封信的字跡,比前兩封更加潦草,甚至有些地方因為手抖而畫出了長長的痕跡。
還記得這枚戒指嗎?當年我給你戴上的時候,發誓要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食言了。
我知道,你一定恨了我十五年。你一定在想,我當年為什麼會背叛你,背叛我們的家庭。
其實,那個時候,我的公司出了很大的問題,資金鍊斷裂,瀕臨破產。我欠了一大筆債,每天都有人上門討債。我不敢告訴你,怕你擔心,更怕你跟著我一起吃苦。你的性格那麼要強,我不想看到你為了我去求人,去過那種顛沛流離的日子。
那個市場部的女孩,是……是我債主派來的人。他們逼我,如果我不跟她在一起,不把公司最大的一個項目給她家公司做,他們就要……就要對你和思雨下手。
我害怕了。雨晴,我真的害怕了。我可以失去一切,但我不能失去你們。
於是,我演了一場戲。一場讓你對我徹底死心,主動離開我的戲。那天晚上,女兒發高燒,你給我打電話,我其實就在醫院樓下的車裡。我看著你抱著女兒衝進急診,我的心都碎了。但我不能上去。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掐斷電話,告訴自己,長痛不如短痛。只要你離開我,你們就是安全的。
離婚協議我簽得很快,我凈身出戶,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給你們。因為我知道,我即將一無所有,甚至可能身陷囹圄。我不能拖累你們。
雨晴,我不是在為我的背叛找藉口。錯了就是錯了。無論原因是什麼,我都深深地傷害了你。這是我一生都無法彌補的罪過。我只是……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在我心裡,我從來沒有不愛你。
那晚的香水味,是我故意灑在身上的。那瓶香水,至今還放在我的抽屜里,我一次都沒打開過。聞到它,就像刀子在剜我的心。
對不起,雨晴。這句對不起,遲了十五年。」
信,再次從我手中滑落。我的大腦一片轟鳴,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炸彈。
原來……是這樣?
原來十五年前那場撕心裂rou的背叛,背後竟然是這樣一個荒唐而沉重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