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雅萍被他眼裡的凶光嚇得魂飛魄散,語無倫次地解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拿到診斷書的時候,看到『萎縮性胃炎』『腸化生』,我上網查……網上說這些都是癌前病變,很容易發展成胃癌!我當時就嚇壞了!我怕……我怕真的變成胃癌治不起……所以才……才往嚴重了說……」
「我只是想多準備點錢,以防萬一!我真的不是想咒我媽啊!」
她的解釋蒼白無力,漏洞百出。癌前病變和癌症晚期,需要150萬的治療費,這中間的差距,豈是「往嚴重了說」可以解釋的?
更何況,那張被她發在群里的「胃癌晚期」診斷書,又是從何而來?
答案不言而喻。
是偽造的。
為了讓這場騙局看起來更真實,她不僅誇大了病情,甚至不惜偽造了一份診斷書。
二姨王桂花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她為有這樣一個女兒,感到無盡的羞恥和悲哀。
李俊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看著眼前這個愚蠢又貪婪的妻子,恨不得當場掐死她。他精心構建的商業帝國,他苦心經營的上流人脈,差一點點,就要被這個女人的愚蠢給毀於一旦。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的所有情緒都已隱去,只剩下冰冷的理智。
他對眾人說道:「各位,今天的事情,是我們李家的醜聞。雅萍做錯了事,我會讓她承擔後果。大家的錢,我一分不少地退還。媽這邊,我會安排最好的療養院,讓她好好休養。」
他說完,不再看任何人,拽著失魂落魄的陳雅萍,幾乎是拖著她走出了病房。那決絕的背影,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病房裡,只剩下一群面面相覷的親戚,和一個在病床上默默流淚的老人。
這場轟轟烈烈的家族大戲,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最不堪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我,作為這場大戲的「導演」,在從母親那裡聽完整個過程後,心中沒有一絲復仇的快感,反而是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空虛。
我走到書房,從抽屜里拿出了一個塵封已久的相框。相框里,是父親年輕時的照片。他穿著工裝,站在尚未完工的建筑前,笑得一臉燦爛,牙齒很白。
我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年輕的臉。
「爸,」我輕聲說,「我們家的債,還清了。尊嚴,也拿回來了。您安息吧。」
那一刻,窗外的陽光,似乎格外溫暖。
12
清算,來得比想像中更快,也更徹底。
李俊確實是個狠角色。在確認了陳雅萍偽造診斷書、詐騙親屬的事實後,他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當天下午,所有轉過帳的親戚,都收到了退款,並且,真的如他所說,每個人的退款都比原金額多了一些,算是「封口費」。
錢是回來了,但人心散了。
「王家和睦大家庭」微信群,在經歷了這場風暴後,徹底淪為了一個死群。沒有人再在裡面說話,那些曾經熱絡的親情互動,仿佛成了一個巨大的諷刺。幾天後,不知道是誰,悄悄地解散了那個群。
一個維繫了數年的家族紐帶,就此斷裂。
陳雅萍的下場,比我想像的要慘澹得多。
一周後,我聽三姨說,李俊帶著二姨轉去了本市最貴的一家私立療養院,環境清幽,服務周到,但唯獨不許陳雅萍探視。
緊接著,李俊以「夫妻感情破裂,女方存在嚴重欺詐行為,給男方名譽及事業造成巨大損失」為由,向法院提起了離婚訴訟。
他請了本市最好的律師團隊,證據確鑿,態度堅決。陳雅萍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據說,為了讓陳雅萍凈身出戶,他甚至不惜將自己公司那筆200萬的「灰色交易」作為證據提交,用自損八百的方式,也要殺敵一千。
他成功了。
陳雅萍不僅沒能分到夫妻共同財產,甚至連兒子的撫養權也失去了。她被趕出了那棟裝修奢華的別墅,開著保時捷的「精緻女人」,一夜之間,變得一無所有。
她哭著去找二姨,但療養院的保安根本不讓她進門。她打電話給那些曾經被她稱為「血濃於水」的親戚,但電話那頭,要麼是忙音,要麼是冰冷的拒絕。
眾叛親離,這個詞用在她身上,再合適不過。
而那個讓她不惜欺騙所有人的項目,李俊的公司最終還是拿下了。只是,為了平息這件事帶來的負面影響,李俊又多花了不少錢去打點關係。據說,他現在正忙著和那位慈善基金會的理事長千金髮展「新的關係」。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現實。
至於那張至關重要的200萬轉帳截圖,我是如何得到的?其實過程並沒有那麼複雜。
在我決定反擊的那一刻,我就開始思考陳雅萍如此高調炫富,卻又哭窮眾籌的背後邏輯。唯一的解釋是,她需要一筆不方便動用家庭大額資產的「快錢」。
我沒有她丈夫公司的人脈,但我有網際網路。
我開始搜索她丈夫李俊的公司——「俊發建築」。在一些商業論壇和本地新聞的犄角旮旯里,我發現了一些關於這家公司正在競標一個城市綠化項目的蛛絲馬跡。同時,我也查到了項目招標方的負責人信息。
順著這條線,我利用一些社交媒體的搜索技巧,找到了項目負責人妻子的個人社交帳號。她是一個熱衷於慈善和藝術的富太太。而在她最近點贊的一條動態里,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晨曦慈善基金會」。
直覺告訴我,這裡面有聯繫。
我立刻搜索了這個基金會。在它們官網一篇關於「愛心企業家」的表彰報道里,我看到了李俊和陳雅萍的合影。報道里盛讚了「陳雅萍女士」近日向基金會捐贈200萬元的善舉。
雖然報道里沒有附上轉帳截圖,但這已經足夠了。
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我花了一點錢,找了一個精通PS的朋友,根據報道里的信息——收款方、金額、以及陳雅萍可能的轉出銀行(根據她平時消費習慣推斷),偽造了那張「真實」的轉帳截圖。
沒錯,那張截圖,是假的。
但我賭對了。我賭陳雅萍心虛,賭她看到這張「證據」的瞬間,會方寸大亂,會不打自招。
我贏了。
她拙劣的表演,和盤托出了那個比我偽造的證據更骯髒的真相。
我將這個秘密告訴了母親。母親聽完後,沉默了很久,然後拉著我的手說:「小雯,以後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了。媽什麼都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我點點頭,將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是啊,一切都結束了。那些恩怨,那些算計,都該放下了。
13
轉眼間,又是深秋。
距離那場家族風暴,已經過去了一年。
這一年裡,我們的生活平靜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湖水。父親的身體在我的精心照料下,恢復得很好。雖然左半邊身體還是不太利索,但已經可以拄著拐杖在小區里慢慢散步了。母親的臉上也有了久違的笑容,不再整日愁眉不展,甚至還報名了社區的老年大學,學起了書法。
而我,也因為之前一個項目表現出色,被提拔為設計組的主管,薪水翻了一番。我們還清了最後一部分高利貸,生活終於走上了正軌。
關於陳雅萍和那些親戚,我很少再聽到他們的消息。只是偶爾從母親和三姨的通話中,得知一些零星的碎片。
陳雅萍離婚後,帶著身上僅有的一點現金,回到了她的娘家。但二姨始終沒有原諒她,不肯見她。她只能在外面租了一個小單間,靠打零工度日。曾經那個光鮮亮麗的表姐,如今變得憔悴而蒼老。據說有人看到她在一個小餐館裡端盤子,手上滿是凍瘡。
那些曾經踴躍捐款,又憤怒討債的親戚們,在拿回錢後,也仿佛達成了一種默契,彼此之間很少再來往。所謂的親情,在赤裸裸的金錢和欺騙面前,被證明是如此不堪一擊。
11月20日,是我的生日。
那天,我特意請了一天假。早上,我陪著父親在樓下花園裡散步,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舒服。中午,母親做了一大桌子我愛吃的菜。
我們一家三口圍坐在一起,沒有昂貴的禮物,沒有華麗的蛋糕,但氣氛卻格外溫馨。
「小雯,生日快樂。」父親舉起酒杯,他的手還有些抖,但眼神很亮,「又大一歲了,爸爸祝你以後都開開心心的。」
「謝謝爸。」我笑著和他碰杯。
母親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慈愛和感慨:「一轉眼,都這麼大了。還記得你爸出事那年你過生日,天上下著大雪,媽心裡……真不是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