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馬上還錢!」
「別以為裝死就能躲過去!」
親戚們七嘴八舌地嚷嚷著,整個病房亂成了一鍋粥。
病床上的二姨被這陣仗嚇到了,她掙扎著想坐起來,虛弱地問:「雅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200萬?」
陳雅萍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是三姨心軟,走上前,把手機遞到二姨面前,低聲說:「二姐,你自己看吧。雅萍一邊在群里哭窮,說給你治病要150萬,讓我們大家湊錢。一邊,她轉手就給什麼基金會捐了200萬。」
二姨王桂花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張刺眼的轉帳截圖,看了足足有一分鐘。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臉色從病態的蠟黃,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這個……孽障!」
她猛地伸出手,用盡全身力氣,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陳雅萍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嘈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雅萍捂著火辣辣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親。這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挨打。
「媽……」
「別叫我媽!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二姨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的鼻子罵道,「我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丟人現眼的東西!我們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你有錢,你有那麼多錢,為什麼要騙大家?為什麼要讓你這些舅舅阿姨,哥哥姐姐們給你湊錢?你的良心呢?」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陳雅萍的心上。
她終於崩潰了,跪倒在病床前,嚎啕大哭起來:「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她語無倫次地辯解著,「那200萬,是……是我老公公司為了競標一個項目,必須走的流程!那個慈善基金會的理事長,是項目負責人的親戚……我們是為了拉關係啊!我老公說,只要項目拿下來,別說200萬,2000萬都能賺回來!」
「我本來是想,等項目款下來了,再把錢還給大家的……我真的沒想騙大家!」
這番話,非但沒有博得同情,反而讓親戚們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好啊!陳雅萍,你可真行!」張明輝氣得直笑,「原來我們這些親戚的血汗錢,是給你拿去投資,給你老公鋪路了?我們是你的人脈銀行是吧?!」
「太不是東西了!」
「這已經不是騙錢了,這是詐騙!」
就在場面快要失控的時候,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匆匆趕了過來。是陳雅萍的丈夫,李俊。
他一進門,看到這亂糟糟的景象,眉頭就緊緊地鎖了起來。
「這是在幹什麼?醫院裡,吵吵鬧鬧的,像什麼樣子!」他沉聲說道,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威壓。
10
李俊的出現,讓混亂的場面暫時安靜了下來。他是做生意的,見過大場面,身上那股子氣場,還是鎮住了一部分親戚。
他走到陳雅萍身邊,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然後轉向眾人,臉上擠出一個公式化的笑容:「各位叔叔阿姨,兄弟姐妹,我是李俊。今天的事情,我都聽雅萍說了。這裡面,肯定有誤會。」
「誤會?李俊,這白紙黑字的轉帳記錄,能有什麼誤會?」大舅指著三姨手機上的截圖,毫不客氣地質問。
李俊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
「大舅,您聽我解釋。」他語氣平穩,條理清晰,「這200萬,確實是我們公司捐的。但這不是一筆簡單的捐款,它關係到我們公司下半年的一個重要項目,涉及到幾千萬的利潤。這筆錢,可以看作是一筆必要的『投資』,是打通關節用的,雅萍剛才也說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眾籌的事情,是雅萍不對。她太著急了,關心則亂。我們家裡的流動資金,確實因為前期的項目投入和這次的『投資』,變得非常緊張。她怕耽誤媽的治療,又不想因為這件事影響到公司的現金流,才想出了這個下策。她本意是好的,只是方法用錯了。」
好一個「關心則亂」,好一個「方法用錯了」。他輕描淡寫地就把詐騙性質的斂財,說成了一場因孝心而起的誤會。
這份顛倒黑白的功力,讓我嘆為觀止。如果我在場,恐怕都要為他鼓掌了。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張明輝可不吃他這一套,「李俊,別跟我們來這套虛的!我們就問一句話,錢,還不還?」
李俊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還,當然還。」他爽快地說道,「都是一家人,因為這點錢傷了和氣,不值得。這樣吧,大家把轉帳金額和帳號發給雅萍,我今天之內,就把錢全部退給大家。另外,為了表示我們的歉意,我個人再拿出十萬塊,分給大家,就當是請大家喝茶了。」
退錢,還額外給補償。
這番操作,讓原本群情激憤的親戚們,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畢竟,他們來這裡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要回錢。現在對方不僅答應還錢,還要多給,這倒是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這還差不多。」大舅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算你還有點良心。」四姑也小聲嘀咕了一句。
李俊見狀,立刻趁熱打鐵:「媽這邊,大家也請放心。我已經聯繫了北京最好的專家,下周就過來會診。所有的治療費用,我們全部承擔,絕對不會再讓大家操一分錢的心。」
他又轉向病床上的二姨,語氣關切地說:「媽,您好好養病,錢的事情不用擔心。雅萍也是一時糊塗,您別跟她置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
一套組合拳下來,行雲流水。既解決了經濟糾紛,又安撫了人心,還順便展現了自己的財力和孝心。
病房裡的氣氛,從劍拔弩張,漸漸緩和了下來。
陳雅萍躲在丈夫身後,看著他三言兩語就擺平了這場危機,眼神里充滿了崇拜和依賴。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即將圓滿解決的時候,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人,開口了。
是躺在病床上的二姨王桂花。
她一直沉默地看著李俊的表演,此刻,她緩緩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我不住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媽,您說什麼胡話呢!」陳雅萍急了。
「二姐,你病還沒好呢!」三姨也勸道。
二姨卻沒有理會她們,她看著李俊,眼神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決絕。
「我不住了。我的病,我自己清楚。就是個老胃病,加上年紀大了,身體虛,根本不是什麼胃癌晚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病房裡炸響!
不是胃癌晚期?!
陳雅萍的臉,「唰」的一下,血色盡失。
11
「什麼?不是胃癌?」
「桂花,你可別亂說啊!」
「醫生診斷書都出來了,怎麼可能不是?」
親戚們又一次炸開了鍋。如果說捐款200萬是欺騙,那偽造病情騙錢,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那是赤裸裸的詐騙,甚至可能觸犯法律。
李俊的臉色也第一次變得難看起來,他看向陳雅萍,眼神里充滿了質問。
陳雅萍渾身都在發抖,她撲到病床邊,抓住二姨的手,帶著哭腔哀求道:「媽,您別嚇我!醫生明明說……明明說就是胃癌晚期啊!」
二姨王桂花緩緩地抽回自己的手,她看著自己的女兒,眼神里充滿了失望和悲涼。
「雅萍,還要演到什麼時候?」
她嘆了口氣,從枕頭底下摸出另一張紙,遞給了離她最近的三姨。
「秀娟,你念給大家聽聽。」
三姨疑惑地接過那張紙,展開一看,頓時瞪大了眼睛。那是一份出院小結。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道:「患者王桂花,女,56歲。入院診斷:慢性萎縮性胃炎伴中度腸化生,幽門螺桿菌感染。診療經過:……予以四聯療法抗幽門螺桿菌治療,輔以護胃、助消化等對症支持治療。患者目前腹痛、腹脹症狀明顯好轉,精神、飲食尚可。准予出院。出院帶藥……建議定期複查胃鏡。」
慢性萎縮性胃炎!
雖然聽起來也挺嚇人,但和「胃癌晚期」這四個字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整個病房,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陳雅萍。
「你……你竟然拿你媽的病來騙我們?」張明輝的聲音都在發顫,這一次,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震驚和心寒。
「陳雅萍,你還是人嗎?!」
「為了錢,你連自己的親媽都咒啊!」
李俊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一把將陳雅萍拽到身後,死死地盯著她,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