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奕被罵得狗血淋頭,卻無力反駁。
因為陳靜說的,有一部分是事實。
如果不是他貪心不足,想把姐姐接到家裡來占我的便宜,就不會有後面這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是他,親手點燃了引線,炸毀了自己的人生,也順便,炸毀了他最親愛的姐姐的人生。
我聽說,有一天夜裡,兩人再次爆發激烈爭吵後,陳奕一個人,默默地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抽了一整包煙。
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在深夜的醫院裡,哭得像個孩子。
那一刻,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後悔。
但我想,他更應該感到的是恐懼。
因為,我送給他的"禮物",還遠不止這些。
我回國的前一天,讓律師將一份新的文件,送到了陳奕的手裡。
那是一張法院的傳票。
是我起訴他,要求他還錢的傳票。
那張二十萬的欠條上,白紙黑字地寫著,還款日期,是三十天。
而今天,剛好是最後期限。
09
當我神清氣爽地走出機場,呼吸著熟悉的城市空氣時,陳奕正焦頭爛額地坐在被告席上。
我沒有親自去法庭。
對於我來說,那只是一個走流程的過場,結果早已註定。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白紙黑字的欠條和轉帳記錄,讓陳奕沒有任何辯駁的餘地。
法庭當庭宣判,要求陳奕在判決生效後十日內,償還我二十萬元的借款以及相應的利息。
這個判決,對於已經山窮水盡的陳奕來說,無異於最後的審判。
他名下已經沒有任何財產。
唯一能住的地方,就是他父母那套老舊的兩居室。
可現在,那套房子裡,擠著一個中風癱瘓的母親,一個帶著孩子的失婚姐姐,還有一個走投無路的他。
他從法庭出來後,第一時間就給我打了電話。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沒有了哀求,也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死灰般的平靜。
"蘇青,你一定要做得這麼絕嗎?"
我拉著行李箱,坐上了回家的車,淡淡地回答:"陳奕,我只是在拿回屬於我的東西。這不叫絕,這叫公平。"
"公平?"他慘笑一聲,"你毀了我的一切,我的事業,我的家庭,我的名聲……現在還要為了二十萬把我逼上絕路。你告訴我,這叫公平?"
"你錯了。"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毀了你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的貪婪,你的自私,你那理所當然的索取,毀了你的一切。"
"如果當初,你沒有打著『親情』的旗號,算計我的房子和我的付出;如果你當初,能有一絲一毫的尊重和體諒;如果你當初,能分得清什麼是小家,什麼是大家……我們都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你把我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把我的退讓當成軟弱可欺。你和你的一家人,像吸血的水蛭一樣趴在我身上,還嫌我血流得不夠快。現在,我只是把你們從我身上撕下來而已,怎麼就成了我的錯了?"
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
我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以及背景里,他母親微弱的呻吟和嬰兒的啼哭。
那曾經是他最在乎的"家人",現在卻成了他甩不掉的枷鎖。
"我只是……我只是想讓我姐過得好一點……"許久,他才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說。
"那你有沒有想過,讓我也過得好一點?"我冷冷地打斷他,"陳奕,別再自欺欺人了。你不是偉大,你只是愚蠢和自私。你為了滿足你那可憐的、作為一家之主的虛榮心,不惜犧牲我的利益去討好你的原生家庭。現在,報應來了,你承受不住了?"
"蘇青……"他似乎還想說什麼。
"我沒什麼想跟你說的了。"我不想再聽他任何的辯解,"法院的判決,希望你能儘快履行。否則,我的律師會申請強制執行。到時候,丟臉的還是你自己。"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這個男人,對於我來說,已經徹底成為了過去式。
他的未來是好是壞,都與我無關了。
我回到我的小公寓。
房間裡一塵不染,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溫暖而明亮。
桌上放著我的離婚證,旁邊是一份新工作的錄用通知書。
一家頂級的投資公司,向我拋來了橄欖枝,職位是高級分析師。
我離開了那個名為"家"的牢籠,重新找回了屬於我自己的天空。
而就在我準備開始新生活的時候,我接到了婆婆的電話。
是她用護工的手機,顫顫巍巍地打給我的。
她在電話里,用含混不清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哭著,罵著。
她罵我是個白眼狼,是個毒婦,說陳家娶了我,是倒了八輩子的霉。
罵到最後,她開始求我。
求我放過陳奕,求我再借點錢給她看病,求我可憐可憐她那個無家可歸的女兒和外孫。
"小青……看在……我們……婆媳一場的份上……"
我靜靜地聽著,直到她說完。
然後,我只回了她一句話。
"當初,你們一家人逼我的時候,怎麼就沒看在『婆媳一場、姑嫂一場、夫妻一場』的份上呢?"
說完,我掛了電話。
有些人,永遠不值得同情。
10
故事的結局,並沒有太多戲劇性的反轉。
生活不是小說,當一個人從根基上被摧毀後,想要東山再起,幾乎是不可能的。
陳奕最終也沒能還上那二十萬。
我的律師申請了強制執行,法院查封了他名下的一切,然而並沒有什麼可供執行的財產。
最終,他被列入了失信被執行人名單,也就是俗稱的"老賴"。
他不能再乘坐飛機和高鐵,不能進行高消費,甚至連找一份像樣的工作都變得困難重重。
他的人生,被那份黑名單,徹底鎖死了。
為了生存,他不得不放下曾經的驕傲,去工地上打零工,干起了體力活。
曾經那個西裝革履的白領精英,變成了一個灰頭土臉的建築工人。
而大姑姐陳靜,在經歷了"真愛"的騙局和生活的重擊後,精神上似乎出了一些問題。
她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清醒的時候,就和陳奕為了柴米油鹽爭吵不休;糊塗的時候,就抱著孩子,喃喃自語地說她的"真愛"會開著飛機來接她走。
她成了陳奕身上最沉重的負擔,一個永遠無法擺脫的拖油瓶。
至於婆婆,中風之後,恢復得並不理想。
高昂的康復費用,對於這個已經支離破碎的家庭來說,是天文數字。
陳奕那點微薄的收入,連維持基本生活都捉襟見肘,更別提讓她接受更好的治療了。
他們一家人,最終還是"團團圓圓"地擠在了那套老舊的兩居室里。
在貧窮、病痛和無休止的爭吵中,相互消耗,相互折磨。
我後來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只是偶爾會從一些舊日的共同朋友口中,聽到一些關於他們的零星消息。
聽說,陳奕有一次在工地上累倒了,被工友送到醫院,醒來後,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他姐姐在家發瘋,他媽在床上躺著,沒有人能來照顧他。
聽說,陳靜抱著孩子離家出走過一次,最後被警察在天橋底下找到。
她衣衫襤褸,眼神呆滯,懷裡的孩子餓得哇哇大哭。
聽說,他們家的那套老房子,也因為拖欠各種費用,被貼上了催繳單。
每當聽到這些,我的心裡,都毫無波瀾。
不是我冷血,而是我清楚地知道,這一切,都是他們應得的。
是他們自己的選擇,造成了今天的惡果。
而我,早已開始了我的新生活。
我入職了新的公司,憑藉出色的能力,很快就站穩了腳跟,事業蒸蒸日上。
我用賣掉那套房子的錢,在市中心給自己換了一套更大的平層,帶一個可以俯瞰整個城市夜景的露台。
我重新拾起了過去的愛好,讀書、畫畫、旅行。
我的生活,比結婚時更加精彩,更加自由。
有一次,我在一家高級餐廳,和客戶談完合作,正準備離開時,透過玻璃窗,看到了街對面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陳奕。
他穿著一身沾滿灰塵的工裝,戴著一頂黃色的安全帽,正和一群工友蹲在馬路邊,吃著手裡廉價的盒飯。
他看起來比照片上更加蒼老和憔悴,背也有些駝了。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下意識地抬起頭。
我們的視線,隔著一條川流不息的馬路,短暫地交匯了。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羞愧,有悔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毒。
而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然後,微微地點了點頭,算是最後的告別。
我沒有絲毫的同情,也沒有任何的快感。
他就好像……一個陌生人。
一個曾經出現在我生命里,但已經被徹底刪除的,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我轉過身,踩著高跟鞋,優雅地走進了明亮的夜色中。
身後,是他的世界,一個由貧窮、悔恨和絕望構成的泥潭。
而我,正走向我的世界,那裡有陽光,有事業,有自由,有無限的可能。
我們之間,隔著的,早已不是一條馬路。
而是一個,再也無法跨越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