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叫張蘭，今年五十八歲，一個普普通通的退休紡織女工。
我的人生就像那紡車上的紗線，一圈圈纏繞，唯一的軸心就是我的女兒林玥。
為了她能在省城挺直腰杆，我把一萬二的退休金，掰出九千給她補貼家用。
我以為這能換來她的安穩和我的慰藉。
直到她生日那天，我提著親手做的長壽麵，想去看看她，電話那頭卻傳來冰冷又難堪的聲音：「媽，我老公的同事要來，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您……就別來了吧，我怕您不自在。」那一刻，我感覺我人生的軸心，斷了。
01
"媽，這個月錢打了嗎？我跟王浩看上了一套新的沙發，原來的那個有點舊了，他同事來家裡做客，總覺得有點沒面子。"
電話里，女兒林玥的聲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催促。
我正站在廚房裡，看著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小米粥，窗外的陽光透過老舊的玻璃窗，灑在我的白髮上。
我嘆了口氣，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手來攪了攪鍋底，防止糊鍋。
"打了，玥玥，今天一早就給你轉過去了，九千塊，一分沒少。"我的聲音有些沙啞，不知道是因為清晨的涼意，還是因為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就好。"林玥的語氣輕快了許多，仿佛只是確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頓了頓，又說："媽，後天我生日，你記得吧？"
我的心猛地一熱，所有的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臉上立刻堆起了笑，連聲音都高了八度："記得記得，媽怎麼可能忘！媽都準備好了，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醬肘子，還有你小時候念叨的那個糯米糕，明天我再給你做一碗長壽麵，坐最早一班車給你送過去，好不好？"
我甚至能想像到女兒吃到我親手做的飯菜時，那滿足又幸福的模樣。
那是支撐我一個人在這座空蕩蕩的老房子裡，唯一的念想。
我退休金不高，一個月一萬二，在這個物價飛漲的年代，不算多。
可自從女兒嫁到省城，女婿王浩說他們壓力大，要還房貸車貸，還要維持"體面"的社交，我就主動提出，每月補貼他們九千。
我自己只留下三千塊，省吃儉用，菜市場的菜葉子我都願意撿回來，只要能讓我的女兒在婆家、在她的圈子裡能抬得起頭。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的寂靜像一根針，輕輕扎在我的心尖上，帶來一絲不祥的預感。
"媽……"林玥的聲音再次響起，卻沒了剛才的輕快，反而帶著一種猶豫和為難，"後天……後天你還是別來了。"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拿著湯勺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為什麼？是……是王浩不方便嗎？"我小心翼翼地問，生怕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對，惹了女婿不高興。
王浩家境不錯，當初我看他對我女兒好，才點頭同意了這門婚事。
可婚後，我總覺得那個當初彬彬有禮的年輕人，眼神里多了幾分我看不懂的疏離和……輕視。
"不是，"林玥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仿佛怕被誰聽到，"後天王浩要請他們單位的領導和同事來家裡給我慶生。你知道的，他現在是部門副主管，正是往上走的關鍵時期，來的人都挺……挺重要的。我怕你來了，跟他們聊不到一塊去，到時候大家尷尬。"
"聊不到一塊去？"我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喘不過氣來。
小米粥的香氣還在廚房裡瀰漫，我卻只聞到了一股苦澀。
我這一輩子，在紡織廠里跟機器和棉絮打交道，手上全是老繭，身上穿的也是幾十塊錢的地攤貨。
我確實不懂他們那些"有頭有臉"的人聊的話題，我不懂股票，不懂金融，不懂那些我聽都沒聽過的奢侈品牌。
可我……我是她媽啊。
"玥玥，媽不去跟他們聊天，媽就是去給你送點吃的，看看你，給你過個生日，媽不進屋，把東西給你就走，行不行？"我的聲音裡帶上了哀求。
我真的太想她了，我們已經快半年沒見了。
視頻里的她，妝容精緻，衣著光鮮，可我總覺得她瘦了，我想親眼看看她，摸摸她的臉。
"別了，媽！"林玥的語氣突然變得不耐煩起來，"您提著那些東西，穿著那身衣服，讓人看見了怎麼說？王浩的同事會怎麼想他？會怎麼想我？說他娶了個什麼人家的女兒？媽，您就當是為我跟王浩好，行嗎？我們現在的生活圈子，真的跟您不一樣了。"
"圈子不一樣了……"這幾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插進我的心窩。
我一個月給你九千，讓你維持你的"圈子"，維持你老公的"面子"，到頭來，我這個當媽的，卻成了你圈子外面的人？
成了你怕丟臉、拿不出手的人？
"媽，您別多想，我不是嫌棄您。"林玥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話太重了，試圖找補，"我就是……就是怕您不自在。等這陣子忙完了，我跟王浩回去看您，好不好？"
又是這種話，又是這種遙遙無期的承諾。
上一次她說要回來看我，還是春節的時候，結果呢？
一通電話，說公司有急事，就推掉了。
我的心一點點冷下去，從滾燙變得冰涼，最後沉寂得像一塊石頭。
"好，我知道了。"我平靜地說道，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波瀾，"那你們好好過，生日快樂，玥玥。"
"嗯，媽您也照顧好自己。那個……下個月的錢……"
"放心吧，一號準時打給你。"我沒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
掛掉電話，我呆呆地站在廚房裡，鍋里的小米粥已經溢了出來，澆在燃氣灶上，"刺啦"一聲，冒起一陣白煙，像是我此刻無聲的吶喊。
我關掉火，盛了一碗粥，卻一口也咽不下去。
窗外，鄰居李嬸正扶著她女兒在院子裡散步，她女兒剛生了孩子，李嬸過去伺候月子，昨天才剛回來，滿臉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和幸福。
"張蘭，發什麼呆呢셔？你女兒後天生日，不準備去看看？"李嬸隔著窗戶喊我。
我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搖了搖頭："不去了，她忙。"
李嬸撇了撇嘴，沒再多問。
我默默地回到屋裡，看著為了給女兒準備生日禮物而打包好的行李箱，裡面有她愛吃的醬肘子，有新做的糯米糕，還有我用攢了很久的布料，親手給她做的一件旗袍。
我打開箱子，拿出那件旗袍，絲滑的布料貼在手上，冰冰涼涼。
我仿佛看到了女兒穿上它的樣子，那麼漂亮，那麼有氣質。
可現在，這一切都成了一個笑話。
我這個當媽的，連同我親手做的這一切，都被我的女兒，擋在了她的"圈子"之外。
一股無法抑制的悲涼和憤怒湧上心頭。
我憑什麼？
我省吃儉用，把最好的都給了她，我掏空自己，去填補她所謂的"體面"和"面子"，結果，我連參加她生日的資格都沒有？
就因為我窮？
因為我土？
因為我上不了台面？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玥發來的微信。
一張圖片，是一個包裝精美的蛋糕，下面配著一行字："媽，看，王浩給我訂的蛋糕，八千八一個呢！好多人都說羨慕我。"
八千八一個的蛋糕……
我看著圖片，再看看自己碗里那碗已經冷掉的小米粥，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原來，我一個月的伙食費，還不夠她一個蛋糕錢。
我那九千塊錢，在她眼裡，或許根本算不了什麼。
我擦乾眼淚，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
或許，是我錯了。
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把她當成我生命的全部，可我在她的生命里，或許只是一個……可以隨時取用的提款機。
我拿起手機，點開銀行APP，看著那個每個月一號雷打不動轉出的九千塊錢的記錄，心中做了一個決定。
玥玥，既然我的存在會讓你丟臉，那這個臉，媽媽不要也罷。
但是，屬於我的東西，我要一分不少地拿回來。
02
做出決定的那個晚上，我幾乎一夜沒睡。
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一幕幕閃過林玥從小到大的畫面。
她第一次喊媽媽，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背著書包上學……每一個瞬間，我都視若珍寶。
為了讓她學鋼琴，我白天在紡織廠上班，晚上就去夜市擺攤賣襪子，一雙手被針線和寒風磨得滿是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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