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江晚晴在衛生間裡吐得天昏地暗。
陳志遠一邊笨拙地給她拍著背,一邊安慰她:「辛苦你了,熬過第一年,以後就好了。」
可是,一年又一年過去,「以後」從來沒有「好」過,反而變本加厲。
從回老家過年,到後來他們在深城買了這套大平層,就演變成全家人都涌到他們家來過年。
理由是「深城房子大、有地暖、吃喝玩樂都方便」。
江晚晴的身份,也從一個幫忙打下手的,徹底升級為全權負責所有人食宿的總管。
陳志遠從未覺得這其中有任何不妥。
他一直認為,這是中國的傳統,是孝道的體現,是一個家族興旺和睦的象徵。
直到今晚,直到江晚晴用那般平靜的語氣說出「我累了」,他才如遭雷擊,猛然驚醒。
這十五年來,他的妻子,究竟是扛著怎樣一副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枷鎖。
「對不起。」
陳志遠再次開口,這次,話語裡充滿真誠的歉意,「我真的......從來沒有真正站在你的立場上,為你考慮過。」
江晚晴的唇邊泛起一抹極淡的笑容,那笑容脆弱得像冬日清晨窗戶上的霜花,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破碎。
「現在開始想,也還不算太晚。」
她站起身,「我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走到書房門口,她停下腳步,沒回頭,只是輕聲說:「陳志遠,我不是在逼你做二選一的抉擇,我只是......真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繼續下去了。」
房門被輕輕帶上。
陳志遠獨自坐在黑暗中,將那杯尚有餘溫的蜂蜜水一飲而盡。
甜味在舌尖短暫停留,卻絲毫無法驅散心頭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苦澀。
次日清晨六點半,江晚晴如同往常一樣準時起床,為家人準備早餐。
廚房裡很快飄出小米粥的香氣,平底鍋里的太陽蛋滋滋作響。
陳若曦和陳若宸洗漱完畢,乖巧地在餐桌前坐好。
「媽媽,我們今年真的要去紐西蘭過年嗎?」
陳若宸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問道,「我們能看到考拉和袋鼠嗎?」
「當然可以。」
江晚晴將煎好的雞蛋夾到兒子餐盤裡,「我們還可以去庫克山看冰川,去皇后鎮玩滑翔傘。」
「太棒啦!」
陳若宸興奮地揮了揮小拳頭。
陳若曦則顯得更為懂事,她看看母親,又望了望父親臥室的方向,小聲問:「那爸爸也跟我們一起去嗎?」
江晚晴還沒來得及回答,陳志遠就從臥室里走出來。
他顯然一夜未眠,眼下掛著兩圈濃重的青黑色。
「去。」
陳志遠走到餐桌前坐下,語氣堅定,「爸爸當然去,我們一家人,要一起去。」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去為他盛粥。
陳志遠的手機從清晨五點多就開始震動,他雖然調成靜音,但螢幕卻在一刻不停地亮起,顯示著來自母親、妹妹、弟弟以及其他幾個親戚的未接來電和信息。
「不接嗎?」
江晚晴將一碗熱粥放在他面前。
「吃完飯再說。」
陳志遠拿起筷子。
早餐剛進行到一半,門鈴聲突兀地響起。
陳志遠和江晚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神里讀出了「他們來了」的預判。
陳若曦跑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陳志遠的母親劉慧芳,妹妹陳美琳,以及弟弟陳俊豪。
三個人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難看。
「奶奶!」
陳若宸開心地跑過去。
劉慧芳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伸手摸了摸孫子的頭,然後便徑直走進客廳。
陳美琳和陳俊豪緊隨其後,陳美琳手裡還提著一個水果籃——這是他們每次上門都不會空手的習慣,但今天這個水果籃,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示威。
「媽,美琳,俊豪,你們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陳志遠站起身,「吃早飯了嗎?要不要一起吃點?」
「吃什麼吃!」
劉慧芳在沙發上重重坐下,臉色鐵青,「我一肚子氣都氣飽了!」
江晚晴從廚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媽,你們坐,我給你們倒杯水。」
「不用了!」
劉慧芳一擺手,目光如箭般射向江晚晴,「晚晴,你昨天在群里說的那番話,到底什麼意思?什麼叫房子過戶了?什麼叫你們要去紐西蘭過年?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跟家裡人商量一下?」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連珠炮般,密集地砸過來。
江晚晴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緩緩坐下,平靜地迎向婆婆的目光:「媽,這套房子是我父母留給我的個人財產,我想把它過戶給我和我的孩子,這件事,我認為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至於去紐西蘭過年,這是我們一家四口的共同決定,機票和酒店也早已預訂完畢。」
「一家四口?」
陳俊豪立刻插話,語氣里充滿挑釁,「大嫂,你這話可就不對了,難道爸媽不是你的家人?我和大姐就不是你的家人了?」
陳美琳也立刻在一旁幫腔:「就是啊,大嫂,過年講究的就是闔家團圓,你們一家四口倒是瀟洒,拍拍屁股跑去國外了,把爸媽和我們這麼一大家子人丟在家裡,這於情於理說得過去嗎?」
江晚晴還沒開口,陳志遠卻先說話了:「美琳,話不能這麼說。往年每年春節都在我們家過,晚晴一個人忙裡忙外,確實太辛苦了。今年我們想換一種方式,全家人一起出去旅行過個年,這並沒有什麼不對。」
這番話,讓客廳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江晚晴。
陳俊豪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哥哥:「哥,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也要跟著大嫂一起胡鬧?」
「這不是胡鬧。」
陳志遠的語氣很堅定,「這是我們自己家的家事,我們有權自己做決定。」
劉慧芳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志遠!你怎麼跟你媽說話呢?什麼叫『你們的家事』?我是你媽!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媽,」
陳志遠深吸一口氣,「我已經四十歲了,是兩個孩子的父親。我有權利決定我們自己的小家庭要如何度過春節。」
「你有權利?你有什麼權利!」
劉慧芳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我懷胎十月生下你,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供你讀完大學,幫你成家立業,現在你出息了,在深城當上經理了,翅膀硬了,就不把父母放在眼裡了?」
這套道德綁架的說辭,陳志遠從小聽到大,再熟悉不過了。
若是放在以前,他會立刻服軟,道歉,然後想辦法安撫母親的情緒。
但今天,他看著母親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內心只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媽,我不是不管你們。」
陳志遠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和,「過年期間,我們可以每天視頻通話,可以發大額的紅包,可以......」
「可以什麼可以!」
陳俊豪粗暴地打斷他,「哥,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們倆突然搞這麼一出,媽昨天晚上擔心得一宿沒合眼,今天早上起來一量,血壓都飆到一百九了!」
陳美琳立刻心領神會地從自己的名牌包里,取出一個精緻的小藥瓶,在眾人面前晃了晃:「你們看,媽今天早上剛吃過降壓藥。」
江晚晴的目光落在那瓶藥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她記得很清楚,婆婆常吃的那種降壓藥,是白色藥片,裝在帶有藍色標籤的普通藥瓶里。
而陳美琳此刻手中拿著的這瓶,是棕色玻璃瓶,標籤是綠色的。
那是陳美琳自己每天都在吃的進口復合維生素。
但她沒有當場戳穿這個拙劣的表演。
陳志遠看著那個藥瓶,眉頭緊緊皺起:「媽,您身體沒事吧?要不要我現在就送您去醫院看看?」
「看什麼看!」
劉慧芳一手捂著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我這病根,就是被你們給氣的!好端端一個家,非要被你們攪合成這樣!大過年的,一家人不能整整齊齊在一起,我這心裡頭,堵得慌啊!」
她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開始用手背抹眼淚。
這是她的終極武器,陳志遠從小到大,已經見識過無數次了。
只要她一開始哭,一開始捂胸口,全家人就必須無條件順從她的意願。
陳志遠的心,不可避免地軟了一下,但當他的餘光瞥見江晚晴那張平靜而堅毅的臉時,那顆剛剛軟化的心,又重新變得堅硬起來。
「媽,您先別激動。」
他開口道,「身體最重要。要不這樣吧,我現在就送您去華山醫院做個全面檢查,如果醫生建議住院觀察,我跟晚晴輪流去醫院照顧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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