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關上後,蘇晴拿起了那張卡。
是一張很普通的儲蓄卡,背面用透明膠帶粘著一張小小的紙條。
上面是六位數的密碼,依然是她的生日。
蘇晴將這張卡,放進了錢包。
和那張存著一千零八十萬的金色卡片,並排放在一起。
晚上七點多,江明來了。
他手裡提著個果籃,站在工作室門口,神情顯得有些侷促和不安。
蘇晴正在吃一碗沒什麼味道的速食意面,看到他,便放下了手裡的叉子。
「進來吧。」
江明走進來,將果籃放在一張堆滿了資料的桌子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蘇晴面前那碗看起來毫無食慾的意面。
「你就吃這個?」
「方便。」
蘇晴將餐盒的蓋子蓋上,「你來有什麼事嗎?」
「我……我是來接你回家的。」
江明低聲說。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拍了拍身旁空出的位置。
江明順從地坐了下來。
沙發床很窄,兩個人的膝蓋幾乎碰在一起。
能清晰地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晴晴,對不起。」
江明率先打破了沉默。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你,讓我媽說了那些傷害你的話。」
江明的頭垂得很低,「那天晚上,我當時就應該站出來阻止她的。」
「你阻止得了嗎?」
蘇晴淡淡地反問。
江明啞口無言。
他知道,他阻止不了。
從小到大,在母親做的任何決定面前,他都很少有置喙的餘地。
「江明,我們之間需要談一談。」
蘇晴說,「一次開誠布公的,認真的談話。」
「好。」
江明抬起頭,目光懇切地看著她。
「第一,關於我的嫁妝,我不會交給你媽保管,更不會向她彙報我的財務狀況。」
蘇晴說得很慢,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他耳朵里。
「這是我的原則,也是我的底線。」
江明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尊重你的決定。」
「第二,關於這個家的日常開銷,我會繼續承擔我應該承擔的那部分,但是,我的收入如何規劃和使用,我有百分之百的自主權。」
「第三,關於你媽,我希望你能清楚地認識到,她是你的母親,但她不是我的。」
蘇晴停頓了一下,組織著語言,「作為晚輩,我會給予她應有的尊重,但這份尊重,不代表她可以無限制地干涉我的個人生活和決定。」
江明沉默了很長時間。
「晴晴,我媽她……她年紀大了,思想觀念比較守舊……」
「守舊,不是可以隨意侵犯他人邊界的理由。」
蘇晴打斷了他,「江明,你已經是一個三十歲的成年男人了,你應該有自己獨立的思想和判斷力。」
「我知道。」
江明苦笑了一下,「但是我習慣了,這麼多年,我已經習慣了聽從她的安排。」
「那從現在開始,你可以嘗試著,去改掉這個習慣。」
蘇晴說,「就從今天,從這一刻開始。」
江明注視著她。
工作室的燈光下,蘇晴的眼神清澈而堅定。
那是他過去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一種力量感。
他鄭重地承諾,「我試試。」
「不是試試,是必須做到。」
蘇晴的語氣不容置疑,「如果你做不到,那我們之間,可能真的不合適。」
這句話,說得有些重了。
江明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
「晴晴,你別說這樣的話。」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蘇晴站起身,「江明,我想要的,是一個能夠與我平等對話、互相尊重的伴侶,而不是另一個需要我仰視和順從的長輩。」
「我明白。」
江明也跟著站了起來,「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的。」
蘇晴看著他。
「好,我給你時間。」
她說,「但是在看到你切實的改變之前,我不會搬回去住。」
「那我搬過來陪你。」
江明幾乎是脫口而出。
蘇晴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搬過來陪你一起住。」
江明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加堅定,「你這個工作室不是還有一個空著的儲物間嗎?我把它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你媽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我會去說服她。」
江明說,「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應該由我自己來做決定。」
蘇晴的心,在那一刻,輕輕地動了一下。
她從江明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決心。
雖然那絲決心還顯得有些微弱和不確定,但它確實存在著。
「那你,就試試吧。」
她說。
第二天,江明真的搬了過來。
他只拖了個小小的行李箱,裡面裝著幾件換洗的衣物和簡單的洗漱用品。
工作室那個所謂的儲物間,其實就是個堆滿了各種包裝材料和廢舊圖紙的雜物間。
兩個人一起動手,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才勉強清理出一塊可以放下一張單人摺疊床的空地。
晚上,他們擠在狹小的茶水間裡煮掛麵。
茶水間小到只能容下一個人轉身,江明就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蘇晴在裡面忙碌的背影。
蘇晴回過頭,臉上帶著一絲疑惑。
「謝我什麼?」
「謝謝你,還願意給我一次機會。」
江明認真地說。
蘇晴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去,繼續用筷子攪動著鍋里翻滾的麵條。
升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裡某個已經凍結的地方,似乎正悄悄地,融化了一點點。
真的,只是一點點而已。
05
江明從家裡搬出來住進工作室這件事,果不其然,在江家掀起了滔天巨浪。
當天晚上,王秀蘭的電話就追了過來,電話那頭的聲音尖銳而激動,即便江明躲到走廊盡頭去接,蘇晴依然能斷斷續續地聽到一些咆哮。
「你到底什麼意思?為了一個女人,你現在連媽都不要了是嗎?」
「媽,我不是不要您,我只是想有自己的空間……」
「什麼空間?家裡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不夠你住?你非要去擠那個連個窗戶都沒有的破倉庫?」
「晴晴一個人在這邊,我不放心,過來陪陪她……」
「她愛住哪兒住哪兒,你立刻給我滾回來!」
「媽,我已經長大了,我應該有我自己的生活……」
「你的生活就是我給的!沒有我,你能有今天?你能讀大學?你能買得起房、娶得上媳婦?」
這場充斥著指責與辯解的通話,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最後,江明掛斷電話,拖著疲憊的步伐走進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一屁股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摺疊床上,雙手痛苦地抱住了頭。
蘇晴默默地遞給他一杯溫水。
「吵完了?」
江明接過水杯,一口氣喝了大半。
「你媽應該很生氣。」
「何止是生氣。」
江明苦笑著搖了搖頭,「她剛才說,要跟我斷絕母子關係。」
蘇晴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摺疊床不堪重負地發出了更響的呻吟。
「那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我不會回去的。」
江明的語氣異常堅定,「至少,在問題沒有徹底解決之前,我不會回去。」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蘇晴。
「晴晴,我這幾天,想了很多很多。」
「想了些什麼?」
「想我這三十年,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江明放下水杯,眼神里流露出一絲茫然,「從小到大,我穿什麼牌子的衣服,考哪所大學,選什麼專業,甚至交什麼樣的朋友,全都是我媽一手安排的。」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她托關係找的;現在住的房子,是她看中樓盤後逼著我貸款買的;就連認識你,也是她在一個親戚組織的飯局上強行安排的相親。」
「我以前一直覺得這很正常,甚至還有些慶幸,因為有我媽幫我把一切都規劃好了,我什麼都不用操心。」
「但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的人生,好像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我甚至沒有做出過一個真正屬於我自己的決定。」
蘇晴安靜地聆聽著,沒有插話。
「那天晚上,你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離開,我其實是想追出去的。」
江明繼續說道,「但是我媽死死地拉著我,她指著門口說,那個女人要是今天走了,就永遠別想再回來。」
「我就那麼一猶豫,一遲疑,你就已經上車走了。」
「你不在的那三天,我一個人待在那個空蕩蕩的家裡,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們剛認識那會兒,你帶我去你的工作室,眉飛色舞地跟我講你修復的第一件古董首飾,你說你喜歡這個職業,因為修復,本身就是一種創造,是讓那些被時光掩埋的美,重獲新生。」
「你還說,你最大的夢想,就是擁有一個完全按照自己喜好來設計的家,擁有一個能夠無條件支持你、尊重你所有選擇的伴侶。」
「我當時覺得,這些願望都很簡單,很容易實現。可現在我才明白,原來,它們一點都不簡單。」
蘇晴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冰涼的手。
江明的手指很冷,還在微微顫抖。
「江明,任何改變,都需要時間和過程。」
「我知道。」
江明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但是,我會努力的,我保證。」
從那天開始,江明真的像變了一個人。
他開始學著做飯,儘管第一次下廚就差點把廚房給點了。
他主動承擔了工作室所有的清潔工作,儘管他總是分不清那些瓶瓶罐罐的清洗劑。
他不再事無巨細地向母親彙報自己的行蹤,而是學著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期間,王秀蘭又打來過幾次電話,每一次的語氣都充滿了威脅和命令。
但江明,這一次沒有再妥協。
終於,在一個周六的上午,王秀蘭親自找上了門。
當時蘇晴正在工作檯上修復一支清代的累絲金鳳簪,聽到敲門聲,她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臉色陰沉的王秀蘭,她手裡還提著一袋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進口水果。
「媽?」
蘇晴有些錯愕。
「江明呢?」
王秀蘭的語氣生硬,沒有絲毫寒暄。
「他剛出去買午飯了。」
「那我等他。」
王秀蘭說著,便徑直從她身邊擠了進去,用一種挑剔而嫌惡的目光,審視著這個狹小而雜亂的空間。
她的眉頭,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沒舒展開過。
「你們就住在這種鬼地方?」
「只是臨時過渡一下,還行。」
蘇晴關上門,給她倒了一杯水。
王秀蘭沒有接,自顧自地在房間裡唯一那把看起來還算結實的靠背椅上坐下。
婆媳二人,相對無言。
空氣中瀰漫著尷尬和對峙的氣息。
過了約莫十分鐘,江明提著兩份快餐回來了。
他推開門,看到母親坐在那裡,整個人都愣住了。
「媽?您怎麼來了?」
「我不來,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都不回家了?」
王秀蘭冷冷地說。
江明放下手裡的快餐,走到母親面前。
「媽,我……」
「你什麼你?」
王秀蘭站起身,「你看看你現在住的這是什麼地方?像個人住的嗎?」
「媽,這裡雖然簡陋了點,但我們住得挺好的。」
「好?好在哪裡?」
王秀蘭指著那張吱呀作響的摺疊床,「你睡那個能睡好嗎?你吃那些外賣能吃好嗎?」
「媽,您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嗎?」
江明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少有的強硬。
王秀蘭被噎了一下。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沉默了片刻。
「江明,媽知道錯了。」
她說,語氣軟了下來,「那天是媽說話太重了,媽向你們道歉。」
「媽……」
「你別說話,聽媽說完。」
王秀蘭抬起手制止了他,「媽這輩子,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所以才會對錢看得這麼重,才會想把家裡的錢都攥在手裡。」
「媽不是不相信你們,媽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有一天,媽老了,動不了了,到時候兩手空空,連個養老的錢都沒有。」
說著說著,王秀蘭的眼眶竟然紅了。
江明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走過去,蹲在母親面前。
「媽,您別這麼說,我們會孝順您的,您放心。」
「那你跟媽回家吧。」
王秀蘭拉著他的手,「媽以後再也不提嫁妝的事了,行不行?」
江明下意識地看向蘇晴。
蘇晴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沒有說話。
江明咬了咬牙,做出了決定。
「媽,我可以回去,但是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以後,關於我和晴晴的事情,您不要再過多干涉。我們會孝順您,會照顧您,但是我們的生活,我們自己來安排。」
王秀蘭的臉色變了變。
「你這是什麼意思?嫌媽多管閒事?」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希望,咱們能彼此尊重。」
江明說,「媽,我已經三十歲了,我應該有自己的生活。」
王秀蘭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她重重地嘆了口氣。
「好,媽答應你。」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你們好好過日子吧,媽不管了。」
說完,她轉身往門口走去。
「媽!」
江明叫住了她。
王秀蘭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媽,您別生氣,我們這周末就回去看您。」
王秀蘭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依然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不用,你們忙你們的吧。」
門被打開,又被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江明和蘇晴兩個人。
江明站在那裡,看起來有些茫然。
蘇晴走過去,輕輕擁抱了他。
「你做得很好。」
她在他耳邊輕聲說。
江明緊緊抱住她,將臉埋在她的肩膀上。
蘇晴能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浸濕了她的衣服。
她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
一下,又一下。
窗外,陽光正好。
金色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塊明亮的光斑。
那光斑里,浮動著無數細小的塵埃。
它們在陽光下起舞,閃爍著微弱而溫暖的光。
就像希望。
第六章：裂痕之上的新生
工作室里，陽光在那一小塊光斑中靜靜流淌，塵埃飛舞，仿佛是時間被拆解成的金色微粒。
江明埋在蘇晴肩頭的重量，不僅僅是一個成年男人的體重，更像是一個背負了三十年枷鎖的靈魂，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可以片刻棲息的枝頭。蘇晴沒有說話，只是用手心的溫度，無聲地傳遞著一種力量——不是同情，而是認可。她認可的，是他掙脫束縛時那笨拙卻決絕的姿態。
許久，江明才緩緩抬起頭，眼眶通紅，眼神卻前所未有地清明。他看著蘇晴，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無比鄭重：「晴晴，以前，我總覺得『家』就是我媽在的那個地方。但現在我明白了，」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
這句話，比之前任何一句「我愛你」都更能撼動蘇晴的心。因為這代表著，江明開始從心理上斷奶，開始構建一個屬於「他們」而非「他們家」的核心。
然而，王秀蘭的退讓，不過是戰略性的撤退。一個掌控了兒子三十年人生的母親，她的控制欲早已深入骨髓，絕不會因為一次小小的挫敗就善罷甘H休。她只是在等待一個新的時機，或者說，在創造一個新的時機。
接下來的兩周，出乎意料地平靜。江明和蘇晴依舊住在工作室，白天各自上班，晚上一起在那個逼仄的茶水間裡研究菜譜，生活雖然清苦，卻有一種相依為命的溫馨。江明真的在改變，他開始主動規劃他們的周末，會提前查好路線帶蘇晴去看一場新上映的電影，會在蘇晴工作到深夜時，默默為她泡好一杯熱牛奶，然後自己悄悄去儲物間睡下，不去打擾她。
這些微小的細節，像春雨般無聲地滋潤著蘇晴那顆因失望而日漸乾涸的心田。她開始相信，或許，父親說的是對的，人真的可以改變，只要有足夠的愛和正確的契機。
然而，這份平靜之下，暗流正在悄然彙集。
轉折點發生在一個周五的傍晚。江明的姐姐江燕，突然打來了電話。江燕遠嫁外地，一年也難得回來一次，和蘇晴只在婚禮上見過一面，印象中是個精明幹練的女人，眉眼間頗有王秀蘭的影子。
電話里，江燕的語氣焦急萬分：「江明，你快回家看看吧！咱媽病了，今天下午突然暈倒，送到醫院，醫生說是高血壓引起的急性心肌缺血，要馬上住院觀察！」
江明瞬間慌了神，掛了電話，抓起外套就要往外沖。
蘇晴拉住了他，冷靜地問：「哪個醫院？哪個科室？我現在開車，我們一起過去。」
在路上，江明的手心一直在冒汗，他不停地給江燕打電話，詢問母親的具體情況。蘇晴則在一旁沉默地開著車，她並非不關心婆婆的身體，但這件事來得太過蹊M巧，恰好是在王秀蘭「戰敗」後的半個月，這讓她心裡本能地升起一絲警惕。
趕到醫院，王秀蘭正躺在病床上輸液，臉色確實蒼白，嘴唇也有些發乾，看上去十分虛弱。江燕守在床邊，一看到江明，眼淚就下來了，上來就給了他一拳：「你還知道來啊！媽都這樣了，你這幾天都死到哪裡去了！」
江明被說得滿臉愧疚，一個勁地道歉，趕緊湊到床邊，輕聲呼喚：「媽，您感覺怎麼樣？」
王秀elen蘭費力地睜開眼睛，看到兒子，渾濁的眼球里立刻蓄滿了淚水，她顫抖著伸出手，抓住江明的手，氣若遊絲地說：「媽……媽沒事……你別擔心……就是有點想你……」
蘇晴站在病房門口，看著眼前這母慈子孝的一幕，心裡五味雜陳。她走到護士站，找到了王秀蘭的主治醫生。
「醫生您好，我是王秀蘭的兒媳，想問一下她具體是什麼情況？」
那位年輕的醫生扶了扶眼鏡，翻看著病歷：「哦，病人是高血壓，加上最近可能情緒波動比較大，引起的一過性心肌缺血。問題不算特別嚴重，但需要住院觀察幾天，注意休息，控制情緒，不能再受刺激了。」
「好的，謝謝醫生。」蘇晴點了點頭，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也懸起了一半。病是真的，但似乎並沒有江燕描述的那麼危急。
回到病房，江燕正在數落江明：「……你說你，為了個媳婦，家都不要了。媽這病，就是被你給氣的！醫生說了，她不能再受刺激，你可倒好，直接搬出去住，你是想活活氣死她嗎？」
江明低著頭，一言不發，任由姐姐訓斥。
蘇晴走了進去，將手裡拎著的保溫壺放在床頭柜上：「姐，我剛問過醫生了，媽需要靜養。您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這裡有我和江明守著就行。」
江燕瞥了她一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喲，現在知道來獻殷勤了？早幹嘛去了？我告訴你蘇晴，我們江家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家庭，但也是有規矩的。孝道是天，我媽要是氣出個三長兩短，這筆帳我第一個記在你頭上！」
「姐！」江明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別這麼說晴晴，這件事跟她沒關係，是我自己的決定。」
「你自己的決定？」江燕冷笑一聲，「你從小到大，什麼時候有過自己的決定？還不是被這個女人給攛掇的！」
病床上的王秀蘭適時地發出幾聲虛弱的咳嗽，拉了拉江燕的衣角：「小燕……你別說了……媽不怪他們……」
這場鬧劇，最終以江明答應江燕，在母親住院期間搬回家裡住，方便隨時照顧而告終。蘇晴沒有反對，在這種情況下，任何反對都會被扣上「不孝」的帽子，她不想讓江明更加為難。
當晚，他們回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家。
房子裡的一切都沒有變，但蘇晴卻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江明的情緒很低落，草草洗漱後就躺下了。蘇晴則毫無睡意。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黑暗中，只有手機螢幕發出的微光照亮了她沉靜的臉。她打開了手機銀行，看著那一千零八十萬的餘額，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絲動搖。或許，拿出幾十萬，甚至一百萬，就能徹底解決所有問題？給婆婆買一套養老的房子，讓她衣食無憂，從此不再干涉他們的生活。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立刻就被她自己否決了。父親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金錢，是人心的試金石，也是人性的放大鏡。」
一旦她開了這個口子，暴露了真實的財力，迎來的絕不會是安寧，而是更無休止的索取和算計。王秀蘭和江燕這樣的人，她們的慾望就像一個無底洞，永遠無法被填滿。
這不僅僅是一場關於錢的博弈，更是一場關於人格獨立和家庭邊界的戰爭。她不能退。
第二天，蘇晴照常去了工作室，而江明則請了假，在醫院陪護。下午的時候，江明打來電話，語氣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晴晴，我姐說，媽這次住院，加上後續的康復治療，可能需要一大筆錢。她問我，咱們手上有多少積蓄。」
蘇晴的心猛地一沉。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第七章：薪水卡的爭奪戰
「需要多少錢？」蘇晴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一絲波瀾。
電話那頭的江明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姐找人打聽了，說這種病，後續要做個心臟搭橋手術才保險，進口的支架，加上各種費用，至少要二十五萬。」
二十五萬。一個精心計算過的數字。它剛好超出了一個普通工薪家庭的即時支付能力，但又沒有高到完全無法企及的地步，足以製造出巨大的經濟壓力和家庭矛盾。
蘇晴幾乎可以想像出江燕說出這個數字時，那精明算計的嘴臉。
「江明，三甲醫院的心臟支架手術，醫保能報銷大部分，自費部分根據支架材料不同，大概在三到八萬之間。二十五萬這個數字，是誰告訴她的？」蘇晴的聲音依舊冷靜，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精準的釘子，敲在問題的關鍵點上。
「是……是姐的一個朋友，據說是在醫院工作的。」江明顯然對這些一無所知，語氣里充滿了不確定。
「那你有沒有親自去問醫生？」
「我還沒來得及，姐一直拉著我說話，說當務之急是趕緊湊錢。」
「她讓你怎麼湊？」蘇晴繼續問道。
「她說……她說我是家裡的獨子，媽的醫藥費理應我來出。她讓我把咱們的存款都拿出來，如果不夠，就去找你的娘家想想辦法，說你爸不是開古董店的嗎，肯定不差這點錢。」
話說到這裡，對方的意圖已經昭然若揭。這不僅僅是要錢，更是一次全面的、旨在徹底擊潰蘇晴心理防線的總攻。她們利用王秀elen蘭的病，占據了道德的制高點，逼迫江明站隊，同時將黑手伸向了蘇晴的娘家。
「我知道了。」蘇晴沒有在電話里和江明爭辯，「你先別答應她任何事，也別提錢的事。等我下班，我去醫院一趟，我們當面談。」
掛了電話，蘇晴坐在工作檯前，久久沒有動。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城市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將天空映照成一片詭異的紫紅色。
她知道，這場仗，已經到了必須正面迎擊的時刻。而突破口，就在江明身上。她需要徹底斬斷王秀蘭對江明的經濟控制，這才是釜底抽薪的根本之策。
晚上七點，蘇晴提著剛燉好的魚湯來到醫院。病房裡，江燕正唾沫橫飛地給江明「上課」，核心思想無非是「百善孝為un為先」、「媳婦是外人，媽才是親人」之類的陳詞濫調。
看到蘇晴進來，江燕立刻噤聲，換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蘇晴沒有理會她，徑直走到床邊，將魚湯盛出來，遞給江明：「你一天沒好好吃飯了，先喝點湯墊墊肚子。媽這邊我來守著。」
江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接過碗。
蘇晴又轉向江燕，臉上掛著得體而疏離的微笑：「姐，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別把身體累垮了。」
江燕似乎沒想到蘇晴會如此平靜，一時間竟找不到發作的由頭，只能悻悻地「嗯」了一聲，拿起包，臨走前又瞪了江明一眼，那意思仿佛在說：「你給我立場堅定點！」
病房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王秀elen蘭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
蘇晴搬了張椅子，在江明身邊坐下，輕聲說：「江明，關於媽的醫藥費，我有幾個想法，想聽聽你的意見。」
江明立刻放下碗，認真地看著她。
「第一，我們必須以主治醫生給出的治療方案和費用預估為準，而不是聽信別人的一面之詞。明天，我們一起去見醫生，把所有情況都問清楚。」
江明用力點了點頭：「好。」
「第二，無論最終需要多少錢，這筆費用都應該由我們姐弟倆共同承擔。你是兒子，她也是女兒，贍養母親是共同的責任，沒有讓你一個人扛的道理。」
江明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化作一聲嘆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蘇晴凝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從這個月開始，你必須去公司財務處，把你的工資卡拿回來，由我們自己管理。」
江明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神里閃過一絲驚慌和為難。
這，才是真正的要害。這麼多年，他的工資都是直接打到王秀蘭控制的那張卡上，每個月王秀蘭「賞賜」給他一兩千的零花錢。他早已習慣了這種模式，甚至從未想過要去改變。
「晴晴，這……媽她現在正生著病，我這時候去要工資卡，不是火上澆油嗎？」
「江明，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蘇晴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失望的冷意，「她們之所以敢這麼肆無忌憚地算計我們，就是因為她們拿捏住了你的經濟命脈！你一個三十歲的男人，連自己賺的錢都支配不了，你在她們眼裡，就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一個可以被隨意操控的傀儡！」
「你今天不把卡要回來，明天她們就能逼著你去找我爸要錢。等你把我的嫁妝、我娘家的錢都榨乾了，我們這個小家，也就徹底散了！」
蘇晴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了江明一直以來刻意迴避的、血淋淋的現實。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額頭上青筋暴起。
「晴晴，你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沒什麼可想的了。」蘇晴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給你兩天時間。如果你能把工資卡拿回來，媽的醫藥費，無論多少，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但如果你做不到，」她深吸一口氣，「那我們就去民政局，把離婚手續辦了吧。」
「你……你說什麼？」江明猛地睜開眼，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我說，我們離婚。」蘇晴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我不想我未來的人生，都耗費在和你的家人無休止的內鬥與算計之中。我更不想我的丈夫，是一個連自己的人生都無法掌控的男人。」
說完，她拿起自己的包，轉身就走，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病房的門在她身後關上，也隔絕了江明那聲絕望的呼喊。
躺在床上的王秀蘭，緩緩睜開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得意的笑容。她就知道，那個女人，終究是沉不住氣的。只要兒子還在自己手裡，她就贏定了。
然而，她低估了蘇晴這番話對江明造成的衝擊，更低估了江明內心深處，那早已被喚醒的、對獨立和尊重的渴望。
接下來的兩天，對江明來說，是地獄般的煎熬。他沒有再給蘇晴打電話，蘇晴也沒有聯繫他。他一個人守在醫院，看著病床上虛弱的母親，和一旁不停煽風點火的姐姐，腦海里反覆迴響著蘇晴那句「我們離婚吧」。
一邊是養育自己三十年的親情，一邊是自己選擇的、想要共度一生的愛情。他被夾在中間，仿佛要被撕裂。
周一上午，江燕又開始催促他去湊錢。
「江明，你到底怎麼想的？媽的病可等不了！你今天必須給我個準話，那二十五萬里，你們家能拿出多少？」
江明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是一種江燕從未見過的、陌生的堅定。
「姐，媽的醫藥費，我會負責。但是，我有件事要先去辦。」
說完，他不顧江燕的阻攔，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他直接打車去了自己的公司。
站在財務辦公室門口，他手心全是汗，心臟擂鼓般狂跳。他深呼吸了好幾次，才終於鼓起勇氣，推開了那扇門。
「張姐，我……我想來變更一下我的工資卡信息。」
第八章：一千萬的攤牌
財務張姐抬起頭，看到是江明，有些驚訝：「小江？你不是請假了嗎？怎麼突然跑公司來了？」
「有點急事。」江明的聲音有些乾澀，他遞上一張自己新辦的銀行卡，「我想從這個月開始，把工資打到這張新卡上。」
張姐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瞭然的表情。她在公司乾了十幾年，各家各戶那點事多少都聽過一些。江明的工資卡一直在他媽那裡，這在公司里並不是什麼秘密。
「行啊，這是你的權利。」張姐爽快地接過卡，「我幫你做個變更登記，不過按照流程，需要你本人簽個字，再讓你們部門領導也簽個字確認一下。」
江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最擔心的就是流程複雜，沒想到會這麼順利。他連忙找到部門領導，領導也沒多問，大筆一揮就簽了字。
拿著簽好字的變更申請表，江明回到財務室，感覺自己像是完成了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手都有些發抖。
「好了，小江，下個月發薪日，工資就會打到你的新卡上了。」張姐把回執單遞給他。
「謝謝張姐，太謝謝您了！」江明接過回執單，感覺那張薄薄的紙，重若千斤。那是他三十年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掌握了自己的經濟主權。
走出公司大樓，江明站在陽光下，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他拿出手機，撥通了蘇晴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蘇晴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晴晴，」江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激動，「我辦好了。工資卡，我拿回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久到江明的心都沉了下去，以為蘇晴會說出那句他最害怕的話。
然而，蘇晴卻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說：「我在工作室，你過來吧。」
當江明把那張簽著字的變更申請回執單放到蘇晴面前時，蘇晴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遍。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眼圈發黑，鬍子拉碴，神情疲憊不堪，但那雙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嶄新的、名為「擔當」的光芒。
蘇晴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推到他面前。
「這是我這兩天整理的資料。」
江明疑惑地打開，發現裡面是十幾頁列印出來的文件。第一頁，是濱海市幾家權威心血管醫院的介紹和專家名錄。第二頁，是關於心臟支架手術的詳細科普，包括各種材質支架的優缺點、費用明細以及醫保報銷比例。後面幾頁，則是她通過父親的關係，諮詢到的兩位國內頂級心臟外科專家的聯繫方式和中肯建議。
江明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越看越心驚。蘇晴準備的資料，遠比他姐姐那個所謂的「醫院朋友」專業、詳盡百倍。
「你的意思是，我姐她在騙我？」江明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意騙你，但二十五萬這個數字，肯定是誇大了。」蘇晴平靜地說，「根據我的測算，即便用最好的進口支架，所有費用加起來，自費部分最多不會超過十萬塊。」
「那……那我們……」
「錢的問題你不用擔心。」蘇晴打斷了他，「我這裡有。但是，這筆錢，不能就這麼輕易地拿出去。」
蘇晴站起身，從保險柜里取出了一個絲絨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對成色極佳的帝王綠翡翠耳環。
「這是我之前為一個客戶修復的，她很滿意，除了酬勞，額外送了我這對耳環作為謝禮。按照市價，大概值十五萬左右。」蘇晴將盒子推到江明面前，「你把這個拿去。就告訴你姐，這是我找我爸，把壓箱底的寶貝拿出來賣了，才湊到的錢。」
江明愣住了：「為什麼要這麼說？」
「因為人性就是如此。」蘇晴的眼神銳利而通透，「如果你輕輕鬆鬆拿出十萬塊，她們只會覺得你還有更多，她們的胃口會越來越大。但如果你拿出的，是『傾家蕩產』才換來的十五萬，她們在短期內，就會滿足，並且會暫時收斂。」
「這叫，哭窮。」
江明怔怔地看著那對價值不菲的耳環，又看了看蘇晴。他第一次發現，自己這位枕邊人，不僅在專業領域能力超群，在洞察人心方面，更是有著近乎可怕的精準。
「還有，」蘇晴補充道，「這十五萬，你不能直接給你姐。你要拿著它，去找主治醫生，明確表示，這筆錢是媽媽的專項治療費，由醫院代為保管，實報實銷。剩下的錢，治療結束後，必須退還給我們。」
這一招，直接堵死了江燕想從中撈一筆的所有可能。
江明徹底明白了。蘇晴這是在手把手地教他，如何與自己的原生家庭進行一場有理、有據、有節的博弈。
當天下午，江明就帶著那對耳環（蘇晴讓他先去權威機構做了個估價證明）和蘇晴整理的全部資料，回到了醫院。
當他把那份十五萬的估價證明和治療方案擺在江燕面前，並清晰地說出自己的決定時，江燕的臉瞬間就綠了。
「你什麼意思？你防著我？我是你親姐！」
「姐，我不是防著你。這是晴晴變賣了嫁妝才換來的救命錢，每一分都必須用在媽的治療上，這有什麼不對？」江明的語氣，是他這輩子對姐姐說話最硬氣的一次。
一旁的王秀蘭，眼看著煮熟的鴨子就要飛了，急得差點從床上坐起來。但她看到兒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她知道，這次，兒子是鐵了心了。
最終，這場鬧劇，以江燕的完敗告終。
王秀elen蘭的手術進行得很順利，用的是國產最好的支架，所有費用結算下來，自費部分只花了不到六萬塊。剩下的九萬多，江明按照和蘇晴說好的，一分不少地拿了回來。
出院那天，王秀elen蘭和江燕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她們精心策劃的一場「病倒逼宮」的大戲，不僅沒撈到半分好處，反而賠上了江明的工資卡，可謂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而江明，在經歷了這場洗禮後，整個人都脫胎換骨。他不再是那個凡事都指望母親的媽寶男，而是一個真正開始學著為自己的小家庭遮風擋雨的男人。
生活，似乎終於要步入正軌。
然而，蘇晴心裡清楚，只要她那張存著一千零八十萬的金卡還沒有暴露，這場博弈，就永遠沒有到最終章。王秀elen蘭的貪婪，絕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徹底泯滅，它只會在暗中蟄伏，等待下一次反撲的機會。
她所不知道的是，這個機會，會以一種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轟然降臨。
幾個月後，蘇晴的工作室因為業務出色，在業內名聲鵲起。她決定擴大規模，租下了市中心一處帶院落的老洋房，準備打造一個集鑑定、修復、展覽於一體的高端珠寶會所。
裝修、設計、購買設備，前期投入巨大。即便蘇晴精打細算，資金流也開始變得緊張。就在這時，一個自稱是海外華僑的收藏家「林先生」，通過朋友介紹找上門來，委託她修復一批價值連城的明代宮廷頭面。
對方開出的條件極為優渥，預付定金就高達三百萬。
這對正缺錢的蘇晴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她和江明都為這筆「天降大單」興奮不已。
然而，在簽訂合同，對方將三百萬定金打入她公司帳戶的第二天，一群警察，突然出現在了她的新工作室門口。
「蘇晴女士是嗎？我們是市經偵支隊的。你涉嫌參與一起特大文物洗錢案，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蘇晴和江明，當場就懵了。
而始作俑者，正是那個神秘的「林先生」。他提供的所有文物，都是不久前從一個海外博物館被盜的贓物，而他支付給蘇晴的那筆錢，也是一筆有案底的黑錢。他利用蘇晴在國內的良好聲譽，完成了一次巧妙的「黑錢洗白」。
一夜之間，蘇晴從前途無量的珠寶修復師，變成了洗錢案的犯罪嫌疑人。帳戶被凍結，工作室被查封，所有努力，瞬間化為泡影。
更致命的是，警方在調查她的資金流水時，發現了那張有著一千多萬巨額存款的金色銀行卡。這個她隱藏了許久的秘密，以最狼狽、最不堪的方式，被徹底公之於眾。
消息傳到王秀蘭耳朵里時，她正在家裡嗑瓜子看電視。當她從江燕的電話里，聽到「一千零八十萬」這個數字時，手裡的瓜子，撒了一地。
短暫的震驚過後，一種極致的、難以遏制的狂喜和怨毒，瞬間吞噬了她。
「好啊……好啊！這個小賤人！竟然藏了這麼多錢！她騙了我們所有人！」
王秀elen蘭的眼睛裡，迸射出貪婪而瘋狂的光芒。她知道，她反敗為勝，徹底掌控一切的機會，終於來了。
她立刻給江明打去了電話，電話里的聲音，不再是虛弱和懇求，而是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威脅。
「江明！我命令你，立刻跟那個女人離婚！馬上！然後，想辦法把那一千萬給我弄到手！那是我們江家的錢！她一個罪犯，憑什麼占有！」
電話這頭，江明握著手機，看著坐在沙發上，一夜之間憔悴了許多、卻依然強作鎮定的蘇晴，他的心，被撕扯得鮮血淋漓。
一邊是深陷囹圄、名譽盡毀的妻子，一邊是磨刀霍霍、露出猙獰面目的母親。
這一次，他將要做的，不僅僅是一個選擇。
而是一個，男人的救贖。
第九章：絕境中的救贖與終局
「我不會和她離婚。」
江明對著電話，一字一頓地說道。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磐石般的堅定。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決絕的語氣，正面回絕母親的命令。
電話那頭的王秀蘭愣住了，隨即爆發出尖銳的咆哮：「你說什麼？你瘋了？她現在是罪犯！是洗錢的！你要為了一個罪犯，毀了你自己一輩子嗎？你知不知道這件事傳出去，你的工作、你的前途，全都會完蛋！」
「那也是我的事。」江明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蘇晴身上，那眼神里充滿了愧疚與心疼，「當初結婚的時候，我對她發過誓，無論富貴貧窮，無論健康疾病，我都會愛她，保護她。現在，正是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可能離開她。」
「你……你這個不孝子！」王秀elen蘭氣得渾身發抖，「那一千多萬！那一千多萬你也不要了？那是我們江家的錢！」
「媽，」江明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那筆錢，從頭到尾，都是晴晴憑自己的本事賺來的，跟我們江家沒有一分錢關係。您到現在，想的還只是錢。」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然後關機。
客廳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蘇晴抬起頭，看著江明，眼眶微微泛紅：「江明，你不該這樣的。你媽說得對，這件事會連累你。」
江明走到她身邊，蹲下身，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晴晴，別說傻話。我們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前，都是你一個人在前面扛著，我像個懦夫一樣躲在你身後。現在，該輪到我來保護你了。」
他抬起手，溫柔地拭去蘇-晴眼角滑落的一滴淚：「我相信你。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相信你絕不會做什麼違法的事情。」
蘇晴的心，在那一刻，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在這個全世界都仿佛與她為敵的時刻，她的丈夫，選擇了無條件地站在她這邊。這比那一千零八十萬，更能給她安全感。
她穩定了一下情緒，將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江明。
聽完之後，江明緊鎖的眉頭反而舒展開了。
「也就是說，你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被利用的、不知情的第三方？」
「是。」
「那就好辦了！」江明猛地站起身，「只要能證明你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接的這單生意，那你就不是同案犯，最多只是一個證人！」
「可是，怎麼證明？」蘇晴苦笑，「那個所謂的林先生，已經人間蒸發了。警方找不到他，就無法證明我的清白。」
「不，一定有辦法的。」江明在客廳里焦躁地踱步，大腦飛速地運轉著。他不再是那個遇事只會手足無措的男人，巨大的壓力，反而激發出了他全部的潛能。
突然，他停下腳步，眼睛一亮：「晴晴，你和你那個客戶『林先生』所有的溝通記錄，都還在嗎？比如微信聊天、郵件、通話錄音？」
蘇晴精神一振：「都在！我習慣把所有業務往來都做備份！」
「還有，你們簽的合同！合同上有沒有什麼對我們有利的條款？」
「有！」蘇晴立刻衝進書房，從一堆被查封后退回來的文件里，翻出了那份合同的電子備份，「我當時留了個心眼，在合同里加了一條『免責聲明』，明確規定，委託方必須保證委託物品來源合法，否則由此產生的一切法律後果，均由委託方承擔！」
「太好了！」江明一拍大腿，「這些全都是最直接、最有利的證據！我們現在就去找律師！最好的律師！」
然而，現實很快就給了他們沉重一擊。因為涉案金額巨大，性質惡劣，沒有一家知名律所敢輕易接這個案子。他們找了整整兩天，吃盡了閉門羹。
就在兩人快要絕望的時候，蘇晴的父親蘇國強，從外地趕了回來。他一回來，沒有多問一句案情，只是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沉聲說：「別怕，有爸在。」
第二天，蘇國強就通過自己幾十年在古玩界積攢的人脈，為蘇晴請來了一位全國頂級的刑辯律師，專打金融犯罪領域的官司。
與此同時，王秀elen蘭在幾次聯繫不上兒子後，徹底陷入了瘋狂。她和江燕像兩隻聞到血腥味的鬣狗，開始用盡一切手段，試圖從這場災難中分一杯羹。
她們先是跑到蘇晴被查封的工作室大哭大鬧，對著聞訊而來的記者，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蘇晴是如何「蛇蠍心腸」、「騙婚騙錢」，如何將他們「單純善良」的兒子拖下水。
緊接著，她們又找到江明的單位，在公司門口拉起橫幅，要求公司「開除劣跡員工」，給社會一個交代。
一時間，整個城市輿論譁然。蘇晴和江明，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江明硬是頂住了公司和外界的所有壓力，沒有妥協，也沒有辯解。他只是每天按時接送蘇晴去律所，陪著她一遍遍地梳理案情，核對證據。晚上回到家，他會默默地做好飯，然後打開電視，調到蘇晴最喜歡看的紀錄片頻道，試圖為她營造一個可以暫時喘息的空間。
他用行動，踐行著自己「保護你」的諾言。
終於，在律師團隊和警方的共同努力下，案件迎來了轉機。警方通過蘇晴提供的通訊記錄，成功鎖定了那個「林先生」的真實身份和藏匿地點，並在一周後，將其跨國抓捕歸案。
在鐵證面前，「林先生」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並明確表示，蘇晴對所有事情完全不知情。
蘇晴的嫌疑，被徹底洗清。
當她和江明拿著警方的「無罪證明」，走出公安局大門的那一刻，積壓了半個多月的委屈、憤怒和後怕，瞬間決堤。蘇晴抱著江明，放聲大哭。
江明緊緊地抱著她，任由她的眼淚浸濕自己的襯衫。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的人生，將迎來真正的新生。
幾天後，蘇晴被凍結的銀行帳戶，也全部解封。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那張存著一千零八十萬的金卡，交到了江明手裡。
「這張卡，以後由你來保管。」
江明愣住了，連忙推了回去：「不，晴晴，這是你的錢，我不能要。」
「不，這不是我的錢。」蘇晴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恬淡微笑，「這是我們家的錢。你是一家之主，理應由你來掌管。」
經過這件事，她才真正明白父親那句「錢是退路，不是枷鎖」的含義。當一個男人，在面對一千萬的誘惑和足以毀掉他人生的巨大壓力時，依然選擇了堅守愛情和道義，那麼，這個男人，就值得她託付一切。
江明看著她，眼眶濕潤。他沒有再推辭，鄭重地接過了那張卡。但他接過來的，不是一千萬的財富，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名為「信任」與「責任」的託付。
故事的最終章，在一間雅致的茶樓里上演。
蘇晴和江明，約見了王秀elen蘭和江燕。
王秀elen蘭一看到他們，尤其是看到江明，就立刻撲了上來，準備故技重施，上演一出哭鬧大戲。
然而，江明卻只是平靜地從公文包里，拿出了兩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一份，是律師函。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王秀elen蘭和江燕在蘇晴涉案期間，對其進行的惡意誹謗和名譽損害，已經構成了違法行為，蘇晴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另一份，是一張五萬塊的現金支票，和一份簽好字的《贍養關係協議書》。
「媽，姐，」江明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我們今天來，是想把話說清楚。」
「第一，關於你們之前對晴晴造成的名譽傷害，我們決定不起訴。但這是最後一次，如果再有下次，我們法庭上見。」
江燕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第二，這份贍養協議，我們找律師公證過了。從今以後，每個月，我們會按時支付您三千塊的贍...養費，逢年過節另算。這五萬塊，是給您壓驚和調養身體的。」
「但是，」江明話鋒一轉，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協議里也寫明了，作為子女，我們履行贍養義務。但作為回報，您必須尊重我們的獨立生活，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我們的家庭、工作和財務決定。否則，我們有權中止協議。」
王秀elen蘭看著那份白紙黑字的協議，又看了看那張五萬塊的支票，整個人都傻了。她想像過無數種重逢的場景，甚至做好了和蘇晴撕破臉皮、爭奪那一千萬的準備。卻唯獨沒有想到，等來的，是這樣一份冰冷、理性，卻又讓她無懈可擊的「最後通牒」。
江明將筆遞到她面前：「媽，簽字吧。從此以後，我們依舊是母子，依舊是一家人。但我們之間，需要有邊界。」
王秀elen蘭握著筆，手抖得厲害。她看著眼前這個脫胎換骨的兒子，又看了看他身旁那個始終雲淡風輕的兒媳，她終於明白，自己，是真的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得毫無還手之力。
她輸掉的，不是那一千萬，而是對兒子人生的永久控制權。
最終，她在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茶樓，外面陽光正好。蘇晴挽著江明的手臂，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說，我們是不是太狠心了？」蘇晴輕聲問。
「不。」江明搖了搖頭，握緊了她的手，「晴晴，你教我的。真正的家，不是一個需要用妥協去換取門票的地方，而是一個可以讓你卸下所有鎧甲的港灣。我們只是在努力，建造一個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港灣。」
蘇晴笑了。
她知道，這場隱形富婆的婚姻博弈，至此，才算真正地，落下了帷幕。而她贏下的，不是金錢，也不是勝利，而是一個真正懂得愛與尊重的伴侶，和一段可以自主掌握的、閃閃發光的人生。
那張金色的卡片，依舊靜靜地躺在江明的錢包里。但它不再是試探人性的鋒利道具，也不再是守護婚姻的秘密武器。
它，只是一個家的啟動資金。
一個，嶄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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