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鎖開了。
抽屜里沒什麼值錢東西。
只有一摞筆記本,用橡皮筋捆著,碼得整整齊齊。
三十八本。
一年一本。
我抽出最上面那本,封皮是深藍色的,已經褪色了。
翻開第一頁。
日期:1985年6月8日。
我們結婚第五天。
那一頁只有一行字,是蘇梅的筆跡,寫得特別有力——
「從今天開始,夫妻雙方經濟獨立,各自記帳,家庭支出平攤。此約定,特此為證。」
下面是她的簽名,和我的簽名。
我的字寫得很輕,很小心。
往後翻。
一頁一頁,一年一年。
「1986年5月12日,買菜共42.8元,蘇梅付,建國應還21.4元。已還。」
「1989年9月18日,張磊發燒,半夜叫計程車去醫院,車費11元。第二天蘇梅提醒:老張,車費你該給我5.5元。」
「1994年7月22日,父親摔傷住院,想買點補品,蘇梅說:你爸的東西,你自己掏錢。最後買了三罐麥乳精,92元。」
「2001年4月15日,母親心臟搭橋手術,急需15萬。向蘇梅借款15萬,約定年利率7%,六年還清。今日還清最後一筆2680元。」
「2017年9月10日,教師節,學校發350元過節費。想給自己買件新外套,蘇梅說:你那件還能湊合穿,別浪費。最後沒買。」
……
我合上最後一本。
今年才用了大半本。
最新一條是上周:「買菜238.6元,蘇梅付,建國應還119.3元。已轉。」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久。
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砸在本子上,暈開一個小圓圈。
我沒擦。
哭了大概十分鐘,很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
然後我抹了把臉,把帳本放回抽屜。
從最底層,摸出一個黃色檔案袋。
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
打開。
裡面有幾樣東西。
一張黑白照片,我二十四歲,穿著白襯衫,站在師範學院的樟樹下,笑得特別陽光。
那時候我還相信愛情,相信婚姻,相信白頭到老。
一疊銀行流水單,厚厚的一摞。
每個月,工資一到帳,第一件事就是轉帳給蘇梅。
早期是每月150,後來300,再後來800,最近幾年是1800。
蘇梅的帳號,我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還有一份體檢報告。
去年單位組織的,我沒敢給蘇梅看。
診斷結果:腰椎間盤突出,頸椎病,慢性胃炎,輕度白內障。
醫生建議:避免久站,減少低頭,注意飲食,定期複查。
我當了四十年老師,站了四十年講台,寫了四十年粉筆字。
做了三十八年飯,洗了三十八年衣服,拖了三十八年地。
腰是這麼垮的,頸椎是這麼壞的,胃是這麼糟的,眼睛是這麼花的。
我把東西收好,放回檔案袋。
拿起手機,給弟弟張建軍發微信。
「建軍,明天陪我去趟律師事務所,帶上你那個律師朋友。」
發送。
幾乎是秒回。
「這麼急?她找你麻煩了?」
「沒。但我提離婚了。」
對話框上面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長時間。
最後發過來一句話。
「地址發我,明早九點,我去接你。今晚要不要來我家住?」
我想了想,回:「不用。我還有點事要處理。」
「那你鎖好門。有事馬上打電話,我隨時到。」
「好。」
放下手機,我走到窗邊。
窗外是小區的夜景,家家戶戶燈火通明。
這套房子是十六年前買的,高檔小區,均價九萬五,兩百一十平,將近兩千萬。
全款。
蘇梅付的。
只寫她一個人名字。
買房那天,蘇梅說:「老張,你不用出錢,房子寫我名字,但你有居住權。」
我當時還挺感動,覺得老婆體貼。
現在想想,真是傻到家了。
居住權。
好聽點叫居住權,難聽點就是寄人籬下的房客。
我推開窗,夜風灌進來,有點涼。
樓下有車經過,車燈掃過地面,引擎聲漸漸遠去。
不知道是誰家的男人,這麼晚才回家。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都站麻了,才關上窗。
走進浴室,擰開淋浴。
熱水衝下來,整個浴室都是白霧。
我看著鏡子裡的人。
六十歲,眼角爬滿皺紋,皮膚鬆弛,兩鬢斑白。
但眼睛還算清澈。
教了一輩子書,眼神里有種洗不掉的清白。
我伸手,抹掉鏡面上的水霧。
「張建國。」
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
「六十歲了,該清醒了。」
03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天剛蒙蒙亮。
我就起來了。
我沒做早飯。
三十八年第一次,廚房的燈在清晨沒有亮起。
我換上衣服,一件灰藍色夾克,深灰色褲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
鏡子裡的男人,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七點半,我拎著包出門。
客廳里,王秀英已經坐在沙發上了,臉色特別難看。
「早飯呢?」
老太太問,語氣沖得要命。
「我沒做。」
我換鞋,聲音很平靜。
「您要吃,可以自己做,或者讓您女兒做。」
王秀英騰地站起來。
「張建國!你什麼意思?!蘇梅上班那麼累,你讓她做早飯?!」
「我上班四十年,也很累。」
我拉開門,回頭看了王秀英一眼。
「而且,從今天開始,我不做了。」
門關上。
隔斷了王秀英的罵聲。
我下樓,走出小區。
早晨的空氣特別清新,有大爺在遛狗,有年輕人在晨跑。
我深深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自由的滋味。
弟弟張建軍的車已經停在小區門口。
一輛白色的國產轎車,開了八年,保養得挺好。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吃早飯了沒?」
張建軍遞過來一個袋子,裡面是肉包子和熱豆漿。
「沒。」
「就知道你沒吃。拿著,趁熱吃。」
我接過,豆漿溫溫的,捧在手裡很舒服。
「昨晚怎麼樣?她沒動手吧?」
張建軍邊開車邊問,語氣全是擔心。
「沒。就是吵了一架。」
「吵得好!早該吵了!」
張建軍恨恨地說。
「蘇梅那女人……我早就看不慣了。什麼AA制,虧她想得出來!也就是哥你老實,忍了三十八年。」
我咬著吸管,沒說話。
「律師我聯繫好了,李律師,專打離婚案子的,特別厲害。」
張建軍瞟了我一眼。
「你真想好了?離婚不是小事,六十歲了,離了婚……」
「建軍。」
我打斷他。
「不離,我還能活幾年?」
張建軍愣住了。
「我才六十歲,身體還行,有退休工資,有醫保。再忍下去,我怕我活不到七十。」
我的聲音很輕,但特別堅定。
「我想清楚了。必須離。」
張建軍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離。我全力支持你。」
律師事務所在一棟商務樓里,二十層。
李律師四十歲出頭,戴金絲眼鏡,穿深色西裝,看起來很精明。
打完招呼,我坐下,把檔案袋放在桌上。
「李律師,這是我準備的一些材料。」
李律師接過,打開看了看。
帳本照片,銀行流水,手寫協議,體檢報告。
他看得特別仔細,眉頭越皺越緊。
「三十八年的AA制?」
「對。從結婚第五天開始。」
「有書面協議嗎?」
「有。就是她手寫的那張,我簽了字。」
李律師拿起那張泛黃的紙,仔細看了看。
「這協議……很不正規,但能證明AA制確實存在。」
他抬頭看我。
「張老師,您的收入情況?」
「月薪一萬五左右,年終獎三四萬。三十八年總收入,大概六百多萬。」
「您妻子呢?」
「前十五年,年薪三十到八十萬。中間十年,一百五到三百萬。最近十三年,穩定在四百五十萬左右。具體數字我不太清楚,她不讓我管。」
李律師在筆記本上記著。
「您給她的轉帳記錄,都保留著嗎?」
「都有。每個月都轉,銀行能查到。」
「您妻子的資產,您了解多少?」
我想了想。
「現在住的房子,市值兩千萬左右,全款,她名下。」
「一輛奔馳GLE,一百八十萬左右,她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