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話是兒子顧宇軒打來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討好。
「爸,這個周末有空嗎?曼殊說好久沒見您了,讓我們過去吃頓飯,一家人聚聚。」
我握著電話,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沉默了片刻。
自從我退休,妻子柳淑琴就熱衷於往兒子家跑,而我,總是能躲就躲。
「行,我知道了。」我淡淡地應下。
掛了電話,柳淑琴立刻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堆著笑。
「鴻文,宇軒讓你過去啦?我就說嘛,曼殊這孩子心裡還是有你的。你可得好好表現,別又拉著個臉。」
她一邊說,一邊從圍裙口袋裡掏出兩百塊錢,小心地塞進我的上衣口袋。
「拿著,別空手去。路上買點水果,買好看點的,別捨不得。」
她的動作熟練又自然,仿佛我是一個需要接濟的窮親戚。
我心裡一陣發堵,沒說話,只是把那兩百塊錢又掏了出來,放在了玄關的柜子上。
柳淑琴的臉瞬間就垮了,聲音也尖利起來:「顧鴻文你什麼意思?嫌少?我一個月退休金才多少?給你兩百不少了!」
我懶得跟她爭辯,換上鞋,門「砰」的一聲在我身後關上。
我叫顧鴻文,六十歲,退休前是高級工程師。
我的退休金,稅後實發6832塊5毛。
但在我妻子柳淑琴的嘴裡,我成了一個月只拿2800塊退休金的「低保戶」。
這個謊言,像一根無形的繩索,捆了我好幾年。
我到了兒子家樓下,卻沒有立刻上去。
我從自己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一千塊現金,走進樓下的精品水果店,挑了最新鮮的車厘子和陽光玫瑰,又配了一盒進口的巧克力。
當我提著這些包裝精美的禮盒走進家門時,迎接我的是三張截然不同的臉。
兒子顧宇軒是驚喜和一絲不安:「爸,您來就來,買這麼貴的東西幹嘛?」
妻子柳淑琴是肉疼和責備,她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在我耳邊抱怨:「你瘋了?這點錢夠我們吃半個月了!你那2800塊經得起這麼折騰?」
而我的兒媳,沈曼殊,她甚至沒有從沙發上站起來。
她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我提的禮盒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押的譏諷。
那眼神,仿佛在說:一個窮老頭,打腫臉充胖子。
客廳的空氣,因為我的到來,瞬間變得粘稠而壓抑。
柳淑琴侷促地拉著我的衣角,把我按在沙發上,不停地給我使眼色,嘴裡念念有詞:「少說話,多吃飯,聽見沒?」
我看著她卑微的樣子,心裡不是同情,而是一股無名火。
她自己選擇的謊言,卻要我來承受這份屈辱。
沈曼殊慢悠悠地站起身,走進廚房,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客廳的我們聽得一清二楚。
「宇軒,你爸來了,把我給你留的那份紅燒肉端出來吧。再怎麼說也是長輩,不能讓人家說我們家連口肉都吃不上。」
那語氣里的施捨和恩賜,讓我胃裡一陣翻攪。
很快,飯菜上桌了。
一盤紅燒肉,是兒子買的,色澤還算誘人。
一條清蒸魚,也是兒子念叨著我喜歡吃,特意準備的。
其他的,就是些清炒的時蔬。
一家人落座,氣氛尷尬。
顧宇軒不停地給我夾菜,試圖緩和氣氛。
柳淑琴則像個監工,死死盯著我的筷子,生怕我多夾了一塊肉。
就在這時,沈曼殊從廚房裡端出了最後一盤菜。
一個白色的瓷盤,裡面盛著一堆焯過水的爛白菜幫子,還有幾片蔫黃的菜葉。
上面零星撒著幾粒鹽,看不到一滴油。
那盤菜,被她「當」的一聲,重重地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整個餐桌都安靜了。
顧宇軒的臉色有些難看:「曼殊,這……」
柳淑琴的臉則白了,她想說什麼,卻被沈曼殊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我放下筷子,抬起頭,靜靜地看著沈曼shu。
我的內心,怒火已經燒到了喉嚨口,但我的聲音卻異常平靜。
「曼殊,這菜……是特意給我做的養生餐嗎?」
沈曼殊雙手抱在胸前,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臉上掛著標準的營業式假笑。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爸,您看您這話說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我的心上。
「您那2800的退休金,都夠上低保標準了吧?現在物價多貴啊,能吃上這新鮮的菜幫子,您就知足吧。」
她頓了頓,眼神輕蔑地掃過我,又掃過桌上的紅燒肉。
「畢竟我們家條件也就這樣,總不能讓宇軒為了您的伙食,去申請破產吧?」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裡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斷了。
屈辱,憤怒,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我的所有感官。
我看到柳淑琴和沈曼殊之間,有一個極快但清晰的眼神交流。
那是同謀者的默契。
我明白了。
今天這場飯局,根本不是什麼家庭團聚。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鴻門宴。
一場針對我,顧鴻文的,公開羞辱。
我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
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開口。
「沈曼殊,你再說一遍。」
我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餐廳的空氣都凝固了。
沈曼殊臉上的假笑僵住了,她似乎沒想到我會當場發作。
在她眼裡,我應該是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為了兒子只能忍氣吞聲的窩囊老頭。
她嗤笑一聲,似乎想把這當成一個笑話揭過去:「爸,開個玩笑嘛,您怎麼還當真了?快吃菜,菜都要涼了。」
顧宇軒也趕緊打圓場:「是啊爸,曼殊她說話直,您別往心裡去。來,吃塊魚。」
他夾起一塊魚肉,想放進我的碗里。
我抬手,擋住了他的筷子。
我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沈曼殊的臉。
「玩笑?用爛菜葉子羞辱你的公公,這是你沈經理的待客之道?」
柳淑琴急了,她站起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鴻文!你少說兩句!一家人,非要鬧成這樣嗎?」
「一家人?」我甩開她的手,冷笑出聲,「柳淑琴,你跟她才是一家人吧?我那2800的退休金,是你告訴她的吧?」
柳淑琴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曼殊見狀,索性也撕破了臉皮,她往椅子上一靠,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我。
「是我說的又怎麼樣?爸,我這也是為你好,幫你認清現實。2800塊,在現在這個社會,就是底層。您就別再端著您那高級工程師的架子了,沒用。」
「底層?」我重複著這個詞,怒極反笑。
我沒有再跟她爭辯一個字。
我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掏出我的手機。
沈曼殊不屑地撇了撇嘴,以為我要打電話給誰告狀。
「怎麼?要打電話搖人啊?我告訴您,今天誰來都沒用!事實就是事實!」
我沒有理會她的叫囂。
我解鎖手機,打開銀行的App,然後點開了客廳那台75寸大電視的投屏功能。
這是兒子新買的電視,我來的時候還誇他會享受。
沒想到,今天成了我的武器。
隨著手機螢幕的鏡像投射到巨大的電視螢幕上,整個客廳瞬間安靜得能聽到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螢幕上,一行數字,被放大了無數倍,刺痛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睛。
「月固定收入:¥6832.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