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禮的喧囂剛剛散去,空氣里還殘留著香檳和喜糖的甜膩味道。
那是我和張偉結婚的第二天。
餐桌上鋪著大紅的桌布,映得婆婆趙桂芬的臉油光滿面。
她給我夾了一筷子油燜蝦,笑容可掬。
「晚晚,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別客氣,多吃點。」
我受寵若驚,連忙道謝。
張偉坐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掌心溫熱。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美好,充滿了新婚家庭該有的溫情脈脈。
直到公公張建國清了清嗓子,將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投向我。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凝滯。
他放下筷子,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反抗的威嚴。
「林晚,我聽張偉說,你一個月工資一萬五?」
我的心猛地一沉。
來了。
我攥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嗯,稅後差不多。」
張建國滿意地點點頭,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像個審判官。
「我們家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講究,你呢,以後每月拿一萬出來當全家的生活費。」
他頓了頓,似乎在給我消化的時間,然後用一種施捨的語氣補充道。
「剩下的五千你自己留著,買點衣服化妝品,也夠花了。」
「這事,就這麼定了。」
一萬。
我的工資稅後一萬五千二,他張口就要走一萬。
我一個月只配剩下五千塊零花?
荒唐,可笑。
我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張偉,希望他能為我說句話。
哪怕只是一句,「爸,這太多了,我們再商量商量。」
但他沒有。
他甚至連頭都沒抬,只是專注地啃著一隻蝦。
桌子底下,他那隻原本握著我的手,卻不輕不重地捏了捏我的腿。
那是一個催促,一個警告。
讓我同意。
我再轉向婆婆趙桂芬,她正忙著給公公添茶,嘴裡還幫著腔。
「是啊晚晚,我們養大張偉和他弟也不容易,現在你們結婚了,你也該為這個家出份力。」
「你看我和你爸都退休了,就指望你們年輕人了。」
一口一個「我們家」,一口一個「這個家」。
多麼可笑的綁架。
我的血一點點冷下去,從指尖涼到心臟。
這就是我的新婚,我的家人。
一個強勢專斷的劊子手公公,一個煽風點火的幫凶婆婆,還有一個,默許這一切發生的成年巨嬰丈夫。
他們像三個訓練有素的搭夥夥伴,目標明確,分工合作,準備開始吸食我的血肉。
我看著碗里那顆晶瑩剔透的米飯,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那些關於愛情的粉色泡泡,在這一刻,被現實的針尖戳得一乾二淨。
也好。
早點看清,總比泥足深陷要好。
我緩緩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溫順的笑容。
「好。」
只有一個字。
輕輕的,柔柔的,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
公公張建國的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神情,他重新拿起筷子,語氣都輕快了不少。
「這就對了,都是一家人,別分那麼清。」
婆婆也笑開了花,又給我夾了一塊排骨。
「晚晚就是懂事。」
張偉終於鬆開了我的腿,他湊過來,在我耳邊低語。
「委屈你了,老婆。爸媽也是為了我們好。」
我偏過頭,躲開他呼出的熱氣,那股熟悉的味道此刻讓我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噁心。
這頓飯的後半段,氣氛變得異常「和睦」。
他們高談闊論,規划著未來的美好生活,規划著我那一萬塊錢的用途。
而我,始終低著頭,安靜地扒拉著碗里的飯,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回到房間,關上門的那一刻,我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我走到鏡子前,看著裡面那個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的女人。
這就是我,林晚。
一個在新婚第二天,就被明碼標價的妻子。
我對著鏡子,慢慢地,扯出了一個冰冷的笑。
既然你們想看戲,那我就陪你們演。
只是這劇本,得由我來寫。
我從抽屜最深處翻出手機,解鎖,點開相冊里一張早就存好的照片。
那是一張銀行卡的卡號。
是我媽留給我的,裡面是我工作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加上一筆五十萬的理財贖回款。
這是我的底氣,我的退路。
我熟練地打開手機銀行 APP,用一個新的手機號註冊了帳戶,然後將這張卡綁定。
接著,我從這張卡里,轉了 15000 元到我常用的那張工資卡上。
從下個月開始,這張五十萬的卡,就是我的「工資卡」。
專門用來支付他們所謂的「生活費」。
我倒要看看,你們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這五十萬,就當是我買斷這場婚姻最後幻想的門票錢。
遊戲,現在才剛剛開始。
第二個月的五號,是我公司發薪水的日子。
一大早,婆婆趙桂芬就在客廳里旁敲側擊。
「哎喲,今天天氣真好啊,不像我的養老金,還要等到十五號才發。」
我心如明鏡, মুখে上卻不動聲色。
吃完早飯,我回到房間,打開手機銀行,乾脆利落地給婆婆的帳戶轉了一萬塊。
備註:家用。
幾乎是轉帳成功的同時,婆婆的手機就響起了收款提示音。
「微信收款,一萬元。」
那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響亮。
客廳里瞬間傳來了婆婆壓抑不住的笑聲。
「哎呀,這孩子,真是實誠。」
我走出房門,她正舉著手機給公公看,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老頭子,你快看,晚晚把錢打過來了,一分都不少。」
張建國瞥了一眼,矜持地點點頭,但嘴角那抹得意的笑意卻出賣了他。
「嗯,還算懂事。」
他們甚至沒有當面對我說一句謝謝。
仿佛這一切,都是我天經地義的責任。
張偉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看,這樣多好,爸媽都挺開心的,一家人和和氣氣的。」
我看著他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內心毫無波瀾。
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拿到錢的公婆,像是拿到了尚方寶劍,當天下午就手拉著手去了金店。
晚上,婆婆的手腕上就多了一隻明晃晃的金鐲子。
她毫不避諱地在飯桌上舉著手腕,在燈光下晃來晃去。
「你別說,這老鳳祥的鐲子就是亮堂。」
她還特意拍了照片,發了個朋友圈,配文是:「還是兒媳婦孝順,知道心疼我這個老婆子。」
下面一堆親戚朋友的點贊和羨慕。
我看著那條朋友圈,只覺得諷刺。
用我的錢買鐲子,反過來還要賺一個孝順的好名聲。
算盤打得真是精。
從那天起,我家的伙食標準直線上升。
但這種提升,是定向的。
婆婆每天變著花樣做菜,紅燒肉、清蒸魚、醬大骨……全是公公和張偉兄弟倆愛吃的硬菜。
至於我喜歡吃的清淡小炒,再也沒有在飯桌上出現過。
有一次我加班,晚上九點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推開門,迎接我的是一室的寂靜和一桌的殘羹冷飯。
盤子裡只剩下一些油膩的湯汁和被挑剩下的骨頭。
電飯煲里的米飯也已經見了底。
我的丈夫和他的家人,沒有一個人想過要給我留一口熱飯。
我的胃裡泛起一陣酸楚,但心裡卻異常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