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們之間的事。」我打斷她,不想多談。
蘇倩識趣地不再問,只是小聲說:「那……那我先走了。你……你保重。」
看著她有些踉蹌離開的背影,我心中五味雜陳。恨嗎?似乎淡了。同情嗎?有一些,但不多。更多的是感慨。人,或許總是要在撞了南牆,摔了跟頭,真正痛了之後,才能學會反思,學會看清自己,也看清別人。
蘇倩的轉變,是一個開始。但我和蘇哲之間那道深深的裂痕,又該如何修補?或者說,還值得修補嗎?
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溫水入喉,卻化不開心頭的千頭萬緒。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接通。
「請問,是『薇語花藝工作室』的凌薇凌女士嗎?」電話那頭,是一個禮貌而幹練的女聲。
「我是。請問您是?」
「凌女士您好,我是雲城市電視台生活頻道『美好生活家』欄目組的編導,我姓陳。我們欄目正在策劃一檔新春特輯,需要尋找有特色、有故事的手工藝術工作室進行專題拍攝和報道。我們通過一些渠道了解到您和您工作室的作品,非常欣賞您將傳統花藝與現代設計結合的理念,不知道您是否有興趣參與我們的節目錄製?」
電視台?欄目組?專題報道?
我愣住了。這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期。「美好生活家」是本地一檔頗有口碑的欄目,如果能上去,對工作室的知名度和品牌形象,將是極大的提升。
「陳導您好,我很榮幸。不過……我能冒昧問一下,您是通過什麼渠道了解到我們工作室的?」我謹慎地問。有了「悅瀾酒店」的前車之鑑,我不得不多個心眼。
「哦,是『悅瀾酒店』的方總向我們推薦的。他極力稱讚您的工作室,說您的設計和執行是他們酒店活動質量的保障之一。我們也私下做了一些調研,看了您工作室的一些往期案例和客戶反饋,確實非常出色,很符合我們這期『匠心與新生』的主題。」陳導的聲音帶著笑意,「不知道凌女士這兩天是否方便,我們可以見面詳談?」
方總……果然是公公的老關係。但這次,對方的措辭很明確,是「推薦」和「調研」,肯定了我的實力,而不僅僅是人情。這讓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好的,陳導,我有時間。您看什麼時間方便?」
約好了見面時間,掛斷電話。我握著手機,心裡那團亂麻,似乎被這通意外的電話,注入了一絲新的、帶著光亮的方向。
也許,無論家庭如何,生活總要繼續。而我的底氣,我的未來,終究還是要建立在我自己的雙腳之上,建立在我熱愛的、並能為之帶來價值的事業之上。
蘇哲的懺悔,蘇倩的道歉,公公的支持,甚至這通意外的合作電話……都像是命運投下的石子,在我生活的湖面上激起圈圈漣漪。
而我要做的,不是被漣漪攪亂心神,而是看清自己真正的方向,然後,穩穩地,划動我的船槳。
窗外,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路,還很長。但至少,我知道,我不能再像過去七年那樣走了。
與電視台陳導的會面很順利。
陳導是位四十歲左右、精明幹練的女性,對花藝設計頗有見解。我們聊了工作室的理念,聊了我對一些傳統節慶花藝的現代表達,也看了工作室的作品集和實體案例。她的欣賞不似作偽,提出的合作方案也很專業,聚焦於工作室本身的特色和創作過程,並沒有過多打探我個人生活的意思。這讓我鬆了口氣,也真正對這次合作產生了興趣和期待。
合同很快敲定,拍攝定在兩周後。這對我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也是絕佳的機會。我將全部精力投入了準備工作:確定拍攝主題、設計獨家款式、布置工作室場景、篩選合適的輔材……忙碌讓我暫時從家庭的一地雞毛中抽離,那種專注於熱愛之事所帶來的充實感和成就感,是任何其他事情都無法替代的。
蘇哲依然每天給我發信息,有時是分享日常瑣事(比如他嘗試做飯結果燒糊了鍋),有時是表達思念和悔意,有時是彙報他的「改變」——比如他開始認真研究家庭開支,試圖做預算;比如他主動找母親深談了一次,明確表達了建立小家庭邊界的重要性;比如他幫姐姐蘇倩聯繫了一個職業培訓課程,鼓勵她提升技能。
他的改變,我能從字裡行間感受到一些笨拙的努力和真誠。我沒有熱情回應,但也不再完全無視。偶爾會簡短回復一兩個字,或者在他發來妞妞畫的、歪歪扭扭寫著「想舅媽」的圖畫時,回一個「可愛」的表情。
我需要時間觀察,不僅僅是聽其言,更要觀其行。婚姻的裂痕,需要雙方小心翼翼的修復,而不是單方面的激情懺悔。
婆婆周玉蘭那邊,出乎意料地安靜。蘇哲說,父親那天之後,又和她長談了幾次。婆婆似乎受到了不小的衝擊,整個人沉默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熱衷發號施令,對蘇哲和蘇倩的事,也大多只「嗯」、「啊」地應付,不再積極插手。蘇哲說她有時會對著窗外發獃,不知道在想什麼。或許,強勢了一輩子,突然被丈夫和現實聯手掀翻了認知的棋盤,她也需要時間,去重新拼湊自己對家庭、對親人關係的理解。
蘇倩確實搬了出去,和妞妞租住在離她新工作地點不遠的一個小公寓里。她真的去商場做了櫃檯銷售,工作辛苦,收入也不算高,但據蘇哲說,她精神狀態反而比之前賴在家裡時好了一些,雖然依舊會抱怨累,但眼神里有了點不一樣的光。她還開始利用休息時間,參加那個職業培訓課程,學的是初級會計。她沒再聯繫過我,但偶爾會給蘇哲發信息,問我的近況,讓蘇哲轉達她的歉意和感謝——感謝我那天的「點撥」,雖然那「點撥」近乎於羞辱。
日子在忙碌與略顯詭異的平靜中滑過。我依舊住在酒店公寓,蘇哲幾次小心翼翼地提出想過來看我,或者幫我做點什麼,都被我以「拍攝準備很忙」為由婉拒了。我需要這段物理上的距離,來釐清思緒,也讓自己習慣不依附於任何人的獨立狀態。
拍攝日到了。
電視台的團隊很專業,燈光、攝像、收音各司其職。陳導對拍攝流程要求很細,但也會充分尊重我的創意。拍攝從清晨我到達工作室開始,記錄整理花材、處理枝葉、構思搭配、完成作品的全過程。我沉浸在工作中,講解設計思路時,眼神是發亮的,那些煩惱似乎暫時遠離了。
中午休息時,陳導一邊吃盒飯,一邊笑著對我說:「凌老師,您工作時的狀態真迷人。難怪方總極力推薦,您確實是有真本事的。我們這期節目播出後,您工作室的訂單估計要接到手軟了。」
我客氣地笑笑,心裡卻想著,這次機遇,雖然起源於公公的人情,但最終能抓住,靠的終究是自己日復一日的積累和努力。這份認知,讓我感到踏實。
下午的拍攝重點是完成一件大型新春主題花藝裝置,將用於「悅瀾酒店」的大堂展示,也算是對合作方的一個回饋宣傳。我正在全神貫注地調整最後幾支銀柳的角度,工作室的門,突然被輕輕推開了。
我以為是工作人員,頭也沒抬:「麻煩把那邊那捲金絲帶遞給我一下。」
腳步聲靠近,一雙骨節分明、有些熟悉的手,將金絲帶遞到了我手邊。我接過,道了聲謝,繼續手上的工作。但幾秒鐘後,我忽然覺得不對,這雙手……
我猛地抬頭。
蘇哲站在我面前,身上穿著我去年給他買的那件灰色大衣,頭髮似乎精心打理過,但臉上帶著明顯的緊張和侷促,手裡還提著一個很大的保溫袋。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久別重逢的思念,有小心翼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做錯事孩子般的討好。
「你……你怎麼來了?」我皺起眉頭,下意識看了一眼正在不遠處調整機位的攝像老師。電視台的人在這裡,我不想讓私事影響拍攝。
「我……我問了小月(我的助理),她說你們今天拍攝,可能會忙到很晚,顧不上吃飯。」蘇哲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懇求的意味,「我……我做了點你愛吃的菜,還有湯。怕涼了,用保溫袋裝著。你看什麼時候有空,趁熱吃一點?」
他打開保溫袋,一股熟悉的、家的飯菜香味飄了出來,是我喜歡的番茄牛腩和山藥排骨湯的味道。印象中,蘇哲是很少下廚的,偶爾做飯也是手忙腳亂。看著保溫盒裡賣相雖然普通但看得出用了心的菜肴,我心裡某處,微微鬆動了一下。
周圍的工作人員投來好奇的目光。陳導也注意到了,走了過來,打量了一下蘇哲,又看看我,露出一個瞭然又善意的微笑:「凌老師,這位是?」
「我是她先生,蘇哲。」蘇哲連忙微微躬身,有些緊張地自我介紹,「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工作了。我就是……就是來給她送點吃的。」
陳導笑道:「原來是蘇先生,你好。凌老師從早上忙到現在,確實還沒顧上正經吃飯呢。蘇先生真是體貼。」她又轉向我,「凌老師,要不你先和蘇先生去旁邊休息室吃點東西?我們正好也調整一下設備,補拍幾個空鏡。」
話說到這份上,我也不好再推拒。對陳導道了謝,我解下圍裙,示意蘇哲跟我去後面的小休息室。
休息室很小,只擺了一張沙發和一張小茶几。蘇哲把保溫盒一樣樣拿出來,擺好,甚至還帶了乾淨的碗筷和湯匙。
「嘗嘗看,我……我照著菜譜學的,可能沒你做得好。」他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
我沒說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腩。燉得還算軟爛,番茄的酸甜也入味了,雖然火候掌握得不是最好,但確實是他用心做的。湯也熬得濃白,撇去了浮油,是我喜歡的清淡口味。
默默吃了幾口,胃裡暖和起來,連帶著心裡那點因他貿然前來的不快,也消散了一些。
「妞妞前幾天有點咳嗽,不過已經好了。她一直念叨你。」蘇哲坐在沙發對面,小心翼翼地找著話題,「媽……媽最近在學用智慧型手機,說想看看怎麼網上買菜,還問我你愛吃什麼,她……她想學著做。」
我動作頓了頓,沒接話。
蘇哲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拿出一個嶄新的、淺藍色封皮的筆記本,雙手遞到我面前。
「薇薇,這個……給你。」
我放下筷子,接過筆記本,翻開。裡面不是空白的,而是用整齊的字跡,記錄著密密麻麻的內容。前面是未來一年的家庭財務預算規劃,收入支出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考慮到了意外開支的預留。中間是未來半年他個人的職業提升計劃,包括報名參加一個專業技能培訓,以及拓展客戶資源的想法。最後面,甚至有幾頁,標題是「關於建立健康家庭溝通模式與邊界的一些思考」,裡面羅列了一些他從書籍和心理諮詢文章里看到的原則和方法,雖然略顯稚嫩,但能看出是認真琢磨過的。
這不是一份精美的禮物,甚至有些笨拙。但比起之前那些空洞的道歉和保證,這份沉甸甸的、寫滿了具體行動和計劃的筆記本,卻更有力量。它不再是口頭上的「我錯了」、「我會改」,而是落在了實處的「我打算怎麼做」。
「我知道,光說沒用。」蘇哲看著我的眼睛,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薇薇,過去七年,我像個瞎子,像個懦夫,躲在你的付出後面,享受著你帶來的安穩,卻從沒想過你累不累,從沒站在你前面,為你擋過一次風雨。我把丈夫的責任,推給了你,還把孝順父母的壓力,也轉嫁給了你。我不配做你的丈夫。」
他的眼圈微微發紅:「爸罵醒了我。姐的事,也像一記耳光打醒了我。我這段時間,每天都在想,我到底做了些什麼混帳事。這個筆記本,是我想的,我能做的,一點點開始改變的計劃。可能不完善,可能很幼稚,但……但我真的想改,想成為一個能讓你依靠,而不是拖累你的人。」
「工作室拍攝的事,我聽小月說了。真為你高興。這是你應得的。」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不管你是怎麼想的,不管你還願不願意再給我機會,我都支持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如果你覺得……覺得累了,不想再背負這個家,我也理解。家裡的貸款,我會想辦法。爸給的那筆錢,如果你需要,隨時可以啟動。我只希望……希望你好好的。比以前,更快樂,更自由。」
他說完了,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低下頭,不敢再看我,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暴露著內心的忐忑。
休息室里很安靜,只有我們兩人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喧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