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我想要的。但似乎,又是註定的。
我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行李箱。那是我結婚時帶來的,一直沒怎麼用過。
打開衣櫃,裡面掛滿了衣服。一半是我的,一半是顧澤明的。我的衣服大多樸素,價格適中。顧澤明的則有不少名牌,都是我婆婆買的,說是「男人在外面要體面」。
我拿起幾件常穿的衣服,又頓住了。
然後,我把它們又掛了回去。
只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小小的絨布盒子。裡面是一對很細的黃金耳釘,那是我工作後,用第一個月工資給媽媽買的。媽媽捨不得戴,我結婚時,她又偷偷塞回給我,說「在婆家,身上得有點自己的金器」。
我握緊盒子,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
我又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裡面是一些舊物:日記本,同學錄,還有一本紅色的產權證複印件。
我翻開複印件,看著上面清晰的「房屋所有權人:林秀芳」——我媽的名字。以及過戶日期,就在一個月前。
一個月前,我媽因為頭暈住院,檢查沒什麼大問題,只是高血壓和勞累過度。我請假回去照顧她,看著她和爸擠在老舊的單位宿舍里,心裡像針扎一樣難受。
就是那個時候,我下了決心。
回城後,我藉口需要房產證辦點事,從婆婆那裡要回了我的證件(她一直以「保管」名義收著我和顧澤明的重要證件)。然後,我聯繫了中介,迅速辦好了房屋贈與過戶手續,將房子還到了我媽名下。
辦手續那天,我媽在電話里哭了,死活不同意。我說:「媽,這房子本來就是你們買的。我現在用不上,放在我名下,總有人惦記。給您,我安心。您和爸有個窩,我也安心。」
最終,她拗不過我。
這件事,我沒告訴顧澤明。我知道,告訴他,就等於告訴了整個顧家。以婆婆的精明,這房子恐怕早就保不住了。
我只是沒想到,攤牌的時刻來得這麼快,這麼赤裸裸。
也好。
早死早超生。
我把產權證複印件和耳釘盒子放進隨身的小包里。又拿了幾件貼身的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塞進行李箱。
其他東西,化妝品,護膚品,書籍,裝飾品……都不重要了。
這個房子裡,屬於「葉晚晴」的東西,本來就少得可憐。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就在我準備起身時,臥室門被推開了。
顧澤明站在門口,臉色晦暗不明。他看了眼我手邊的行李箱,喉結動了動。
「晚晴……你真要走?」
「不然呢?」我平靜地看著他,「等你媽拿掃帚趕我?」
「媽……媽那是氣話。」他艱難地辯解,「你就不能服個軟嗎?那房子……真的沒辦法了?跟媽道個歉,說點好話,錢的事我們再一起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我打斷他,「去借高利貸?還是逼死我爸媽?」
「我不是那個意思!」顧澤明煩躁地扒拉著頭髮,「可那是我媽!她等著錢做手術!你就眼睜睜看著?」
「顧澤明。」我站起來,直視他的眼睛,「這三年,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次數還少嗎?你媽嫌我娘家窮,拿話刺我,我忍了。你妹把我當保姆使喚,我忍了。家裡的錢你全交給你媽,家裡開銷我來,我也忍了。因為我以為,至少你是明白的,至少我們倆是一條心。」
我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我努力壓著。
「可今天我才知道,在你心裡,在你顧家人心裡,我葉晚晴就是個外人。我的東西,隨時可以拿來為你們家犧牲。我的感受,從來都不重要。你媽生病,你們家有錢不出,卻逼我賣我爸媽養老的房子。顧澤明,這道理,走到天邊也說不通!」
顧澤明被我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我……我沒逼你……我只是……」
「你只是默認了你爸媽的做法。」我替他說完,拉起行李箱,「讓開。」
「晚晴!你別衝動!這麼晚了你去哪兒?」他擋在門口。
「不用你管。」
「我是你丈夫!」
「丈夫?」我笑了,眼淚卻差點掉下來,「顧澤明,你捫心自問,剛才他們所有人指著鼻子罵我的時候,你這個『丈夫』,為我說過一句話嗎?你除了讓我妥協,讓我犧牲,你還做過什麼?」
顧澤明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我推開他,拉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臥室,走出了這個讓我窒息的「家」。
客廳里,婆婆還在和公公哭訴,顧雅婷在一旁添油加醋。看到我出來,婆婆立刻止住哭聲,惡狠狠地瞪著我。
「有本事走了就別回來!」
我沒有停頓,徑直走向大門。
「葉晚晴!」公公威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走出這個門,你再想回來就難了!」
我握住冰涼的金屬門把,停頓了一秒。
然後,用力拉開了門。
夜風灌了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我沒有回頭。
「砰」的一聲,門在身後重重關上,也關上了我過去三年所有的忍讓和奢望。
我拖著行李箱,走在初冬夜晚清冷的街道上。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短,又拉得很長。身邊偶爾有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冷風。我不知道該去哪裡。回娘家?不行,不能讓爸媽擔心。去酒店?身上的錢不知道夠撐幾天。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個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顧澤明,或者顧家其他人。
我索性關了機。
世界瞬間清凈了,只剩下行李箱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和自己空洞的心跳。
我找了個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買了杯熱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窗外的夜景。臉上的濕意,不知道是蒸汽,還是別的什麼。
就這樣坐了一夜。
天快亮時,我打開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和一堆微信消息涌了進來。顧澤明的,婆婆的,甚至還有顧雅婷發來的長串語音,不用點開都知道是罵人的。
我一條都沒看,直接劃掉。然後,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周律師嗎?是我,葉晚晴。很抱歉這麼早打擾您。關於我之前諮詢您的事情……是的,我考慮清楚了。我想委託您,處理我的離婚事宜。」
電話那頭,是我大學同學介紹的律師,專攻婚姻家庭法。一個月前,當我決定把房子過戶給我媽時,就曾私下諮詢過他。他給了我很多冷靜而專業的建議,也告訴我,如果想保護自己,需要早做準備。
當時我還抱著一絲幻想,覺得或許用不上。
現在,幻想徹底破滅了。
和周律師約好下午去他事務所詳談後,我又撥通了另一個電話。
「喂,晚晴?這麼早?」是我最好的朋友,林薇。她在城西開了一家小花店,自己住在店後面的小公寓里。
「薇薇,我……我能去你那兒住幾天嗎?」
林薇聽出我聲音不對,立刻說:「出什麼事了?你在哪兒?我馬上過來接你!」
「不用,我打車過去。見面說。」
半小時後,我到了林薇的花店。她看到我憔悴的樣子和身邊的行李箱,什麼都沒問,先給了我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沒事了,沒事了,有我在。」
溫暖的擁抱和熟悉的花香,讓我強撐了一夜的防線瞬間崩塌。我伏在她肩頭,無聲地流淚。
等我平靜下來,斷斷續續把事情說完,林薇氣得差點把手裡修剪花枝的剪刀扔出去。
「這一家子吸血鬼!王八蛋!顧澤明這個窩囊廢!晚晴,你早該離開他們了!」
她拉著我去了她的小公寓,安頓我住下。「你就安心在這兒住著,想住多久住多久。工作那邊先請假,好好休息。律師那邊我陪你去!」
有朋友在,心裡踏實了許多。
下午,我和林薇去了周律師的事務所。周律師是個幹練的中年女性,聽完我的陳述,仔細看了我提供的材料——結婚證複印件,房產贈與合同和新的產權證複印件,我這幾年的銀行流水(顯示家用支出),以及一些能證明婆婆掌管家庭財務的聊天記錄。
「情況我了解了。」周律師推了推眼鏡,「葉小姐,你的婚前房產通過合法贈與手續已轉移給你母親,這屬於你對你個人財產的合法處分,與夫妻共同財產無關,顧家無權追索。這一點他們鬧到法院也沒用。」
「關於你婆婆的手術費,從法律上講,子女對父母有贍養義務,但兒媳對公婆沒有法定的贍養義務。這筆費用,應由你丈夫、你公公以及你小姑子共同承擔。你自願資助是情分,不出資也並非過錯。他們強迫你出售個人財產來支付,於法無據,於理不合。」
「至於離婚,」周律師看著我,「你想清楚了嗎?」
我點點頭,沒有任何猶豫。「想清楚了。」
「好。」周律師拿出一份委託協議,「那我們首先可以就離婚事宜進行協商。鑒於你們婚後居住的房屋是你公婆和你丈夫的婚前財產,你無權分割。但婚姻存續期間,你們的收入屬於夫妻共同財產。你丈夫的收入雖然交給他母親管理,但性質上仍屬於你們夫妻共同財產的一部分。我們可以主張對這部分財產進行清查和分割。同時,你承擔了較多家庭義務,可以主張一定的經濟補償。」
「另外,」周律師補充道,「你婆婆如果持續對你進行騷擾、威脅,或者有更過激的行為,我們可以報警,並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聽著周律師條理清晰的分析,我心裡那塊沉重的石頭,似乎鬆動了一些。
原來,我不是只能任人宰割。原來,法律是站在道理這一邊的。
接下來的兩天,我向公司請了年假,把手機關了靜音,住在林薇這裡。偶爾開機,能看到顧澤明發來的信息,從一開始的質問、憤怒,到後來的哀求、道歉,再到最後,變成了他母親的咆哮語音轉發。
「葉晚晴!你死哪兒去了?趕緊滾回來!澤明要跟你離婚!」
「我告訴你,想離婚可以!把你那套房子賣了,錢拿出來給你媽治病,再賠我們顧家精神損失費!否則你休想離!」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們顧家白養你三年!」
諸如此類,不堪入耳。
我全部截圖,保存,作為證據發給周律師。
周律師回覆:「不用理會。他們在用情緒施壓。收集好證據,對我們有利。」
第三天下午,顧澤明不知道從哪裡問到了林薇花店的地址,找上了門。
當時我正在店裡幫林薇整理新到的鮮花。門上的風鈴一響,我抬頭,就看見顧澤明站在門口,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憔悴得不像樣子。
林薇立刻擋在我身前,叉著腰:「你來幹什麼?這裡不歡迎你!」
顧澤明看都沒看她,眼睛直直地盯著我,聲音沙啞:「晚晴,我們談談。」
「我跟你沒什麼好談的。」我低頭繼續修剪玫瑰的刺。
「就五分鐘!求你了!」顧澤明上前一步,被林薇攔住。
我看他那副樣子,心裡某個角落還是軟了一下。畢竟,是三年的夫妻。
「薇薇,沒事。你去後面吧,我跟他出去說。」我對林薇說。
「晚晴!」林薇不放心。
「就在門口,不遠。」
我和顧澤明走到花店旁邊僻靜的小巷口。初冬午後的陽光沒什麼溫度。
「晚晴,回家吧。」顧澤明開口就是這句,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懇求,「媽住院了,氣病的。醫生說不能再受刺激。爸也急得血壓升高。家裡……家裡亂成一團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悲哀。到了這個時候,他來找我,依然是為了他的家人,他的媽媽。
「所以呢?」我問。
「所以……你就別鬧了,行嗎?」顧澤明抓著自己的頭髮,「那房子的事……就算了。媽的手術費,爸說他會想辦法。你回來,給媽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好過日子,行嗎?」
像以前一樣?
繼續做那個忍氣吞聲、付出一切卻得不到尊重的「好媳婦」?
「顧澤明,」我緩緩搖頭,「我們回不去了。而且,你媽不是被我氣病的,是被錢難住的。你們家不是沒錢,只是不想動自己的錢,只想動別人的。這個道理,你真的不明白嗎?」
顧澤明的臉色白了白。「晚晴,你怎麼變得這麼冷漠?這麼計較?那是我爸媽!生我養我的爸媽!就算他們有點私心,那也是為了這個家!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
「我體諒了三年。」我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結果呢?我的體諒,換來的只是得寸進尺。顧澤明,我不是變得冷漠,我只是醒了。醒來看清楚,在你們顧家,我永遠是個外人。我的付出是應該的,我的東西是可以被隨意索取的。這樣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