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了,是周明宇。
「晚晴,在哪兒呢?明天訂婚宴的事情,我媽和我姐又提了點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溫和,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我在汀蘭苑這邊,看花園。什麼想法?不是都定好了嗎?酒店、菜單、流程。」我擦擦手,站起身。訂婚宴本來說好在酒店辦,周家主動提出他們負責費用,我便沒再多問細節。
周明宇支吾了一下:「嗯……是定好了。不過,我媽說,酒店終究是外面,沒有家的感覺。我姐也說,既然是訂婚,不如就在新房子辦,又溫馨,又能讓親戚們都認認門,喜慶。」
我愣了一下:「在別墅辦?這裡剛裝修完,雖然晾了幾個月,但很多東西還沒置辦齊全,招待客人會不會太倉促?而且,酒店都訂好了。」
「酒店那邊可以退的,付了點定金,不多,我姐說她來處理。」周明宇連忙說,「晚晴,你看,這房子以後就是咱們的家,第一個重要的儀式在這裡舉行,多有意義啊。我媽也是這個意思,覺得在家裡更顯親近。親戚們也都想看看咱們的新家,沾沾喜氣。」
他說得合情合理,甚至帶著點憧憬。我想了想,別墅空間足夠,庭院也能布置,雖然倉促,但抓緊時間安排一下,也不是不行。畢竟,這確實是「我們」的家。心底那一點點因為擅自變更場地而產生的不適,被「家」和「意義」這兩個詞沖淡了。
「好吧,」我妥協了,「那得趕緊找人布置,食材酒水也要重新定。」
「放心放心!」周明宇的聲音立刻輕快起來,「這些我姐說她包了,她有認識的專業團隊,肯定弄得漂漂亮亮的。你就負責明天美美地出場就行!」
當時只覺是他姐姐熱心,現在回想,每一個字都透著算計。他們早就打算好了,要在「我的」房子裡,給我一個下馬威。用我的地盤,立他們的規矩。
訂婚宴當天下午,我提前到了別墅。周莉請的團隊已經在忙碌,庭院裡搭起了香檳色的紗幔和花架,屋裡屋外擺滿了鮮花,看起來確實像模像樣。周莉本人也早早到了,指揮著工人,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派頭。
看見我,她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簡單的米白色連衣裙上停留片刻(我本想換禮服,她說儀式前再換),笑了笑:「晚晴來啦?看看布置得怎麼樣?還入得了你的眼吧?哎呀,這房子是真不錯,地段好,格局也好,明宇有福氣。」她的話聽著像是誇獎,但那語氣,總讓人覺得有點別的味道。
「姐辛苦了,弄得很好。」我客氣道。
「辛苦什麼,都是一家人。」周莉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壓低聲音,「對了,晚晴,有個事兒,媽讓我私下先跟你通個氣。咱媽吧,年紀大了,有點老觀念,覺得新媳婦進門,有些老規矩走一走,顯得鄭重,也讓她在親戚面前有面子。你放心,不難,就是走個過場。」
我心裡咯噔一下:「什麼規矩?」
「咳,就是……等會兒儀式後,敬茶改口的時候,順便給媽端盆熱水,意思意思,擦擦手什麼的。很多人家都有這習俗,寓意媳婦賢惠孝順。」周莉輕描淡寫,「媽特意交代了,不用你真的做粗活,就端一下,走個形式,親戚們看了也高興。」
端水擦手?雖然聽著也有些彆扭,但比起後來當眾洗腳的離譜要求,此刻周莉口中的「形式」,顯得「溫和」許多。我雖不喜這種形式主義,但想著畢竟是訂婚宴,未來婆婆想要點儀式感,只要不過分,忍一忍也就過去了。我不想在這麼重要的日子鬧得不愉快,讓周明宇難做。
「只是端水嗎?」我確認。
「當然,就是端一下,媽自己擦,還能真讓你動手啊?」周莉拍著我的手背,笑容無懈可擊,「你就當哄老太太開心了。」
我猶豫片刻,點了點頭:「……行吧。」
現在想來,我那時點頭的瞬間,就已經落入了他們精心編織的網裡。一步一步,從變更場地到「通氣」,溫水煮青蛙,讓我放鬆警惕,直到最後圖窮匕見。
賓客陸續到來。大多是周家的親戚,我這邊只有幾位同城的好友和同事。父母因老家突然有急事,實在趕不過來,但準備了豐厚的禮金和禮物,也錄了祝福視頻。周母在視頻連線時,語氣倒是客氣,但轉頭對著自家親戚,那笑容就淡了幾分,隱約聽到她對旁邊一位嬸子低語:「……娘家也真夠放心的,這麼大的事都不來人,看來也不是多重視。」那位嬸子附和著笑了笑。
我心裡有些不舒服,但沒說什麼。周明宇一直陪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低聲說:「沒事,叔叔阿姨肯定是有要緊事,視頻祝福也一樣,別多想。」他的安撫暫時撫平了我的不快。
儀式簡單走完,交換戒指,改口敬茶。周母喝了茶,給了紅包,拉著我的手,說了幾句「以後就是一家人,要和明宇好好過日子」的場面話。一切都還算順利。
然後,就在大家開始自由用餐、寒暄,氣氛看似最融洽的時候,周莉登場了。
她先是笑盈盈地舉杯,說了些祝福的話,接著話鋒一轉:「今天真是雙喜臨門,明宇和晚晴訂婚,咱們家又添了這麼漂亮懂事一個好媳婦。趁著各位長輩親友都在,咱們也沾沾喜氣,讓晚晴也給咱們展示一下咱們周家媳婦的賢惠!」
我心頭一緊,來了。
周莉放下酒杯,不知從哪裡拿出了那個紅木盆,旁邊早有保姆模樣的婦人端來一壺熱水。周莉親自接過,倒進盆里,熱氣騰起。她端著盆,走到我面前,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眼神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晚晴,來,」她把盆遞向我,「按咱們家的老規矩,新媳婦進門,得給婆婆儘儘孝心,親手給婆婆洗個腳,去去乏,也代表著接福納祥,以後婆媳和順。」
不是擦手,是洗腳。還是親手。
客廳里的說笑聲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我看到周母已經好整以暇地在主位沙發坐下,微微抬起了腳。我看到周家的親戚們臉上露出那種「理應如此」或是看好戲的表情。我看到我那幾個好友同事皺起了眉,想說什麼,卻被周家其他女眷有意無意地擋住。
我猛地看向周明宇。他就站在我側後方几步遠的地方。我的眼神里充滿了震驚、質問和求救。他看到了,他的臉色白了紅,紅了白,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在我死死盯住他的目光里,他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然後,避開了我的視線,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那一個搖頭,那一個躲避的眼神,像一把淬了冰的鈍刀,狠狠扎進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不是不知道,不是沒準備,是知道,是默許,甚至是……縱容。
周莉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一種勝利者的愉悅:「晚晴,別害羞,都是自家人。媽為了你和明宇的婚事,操心了這麼久,腳都跑酸了,你這做媳婦的,表示表示也是應該的。快去吧,水溫剛好。」
自家人?應該的?
心在那一刻沉到了冰冷的谷底,繼而有一股灼熱的火焰從深淵裡猛地竄起。三年感情,無數妥協,換來的就是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被當作一個需要馴化的物件,展示所謂的「規矩」和「孝道」?而那個口口聲聲說愛我、要保護我的人,就站在那裡,看著我被人如此羞辱,連一聲微弱的反對都不敢發出。
所有的忍耐,所有的退讓,所有為了「愛情」和「未來」而咽下的委屈,在這一刻,匯聚成海嘯般的憤怒和決絕。去他的愛情!去他的未來!如果這樣的家庭、這樣的男人就是我的未來,那我寧可親手把它砸碎!
當我接過那盆水,當周莉臉上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當我感受到那滾燙的溫度灼燒指尖時,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結束了。
於是,有了開頭那一幕。
水潑了出去。
盆扔了出去。
房產證甩了出去。
客廳里死寂一片。只有周莉壓抑的、憤怒的抽氣聲,和她臉上頭髮上不斷滴落的水珠砸在地板上的細微聲響。所有人,包括周明宇,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著我,看著地上那本靜靜躺著的、暗紅色的房產證。
周母的臉從鐵青轉為煞白,手指緊緊抓著沙發扶手,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她指著我,聲音發顫:「你……你……葉晚晴!你反了天了!這……這房子……」
「這房子怎麼了?」我打斷她,聲音清晰冷冽,「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碧水灣汀蘭苑9號,產權人葉晚晴,單獨所有。需要我拿購房合同、付款憑證,或者現在就去房管局調檔案給你們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