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爸，我來看看曉慧和孩子。」
她媽客氣地讓座，給他倒了杯茶。她爸抱著孩子在院子裡，沒進來。
葉曉慧坐在沙發上，看著他。
「曉慧，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他問。
「不回去了。」
張偉的笑容僵在臉上：「什麼意思？」
「我說，我不回去了。」
「你開什麼玩笑？」
「我沒開玩笑。」葉曉慧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張偉，我要離婚。」
張偉愣了好幾秒，然後笑了：「你瘋了吧？就因為我媽走了？」
「不只是因為這個。」
「那因為什麼？我打你了？我罵你了？我外面有人了？」張偉的聲音大起來，「我上班掙錢養家，我哪兒對不起你了？」
葉曉慧看著他，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是啊，他沒打她，沒罵她，外面也沒人。他只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說了一句「我媽沒義務伺候你」，然後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觀。
他只是讓她一個人熬過了整個月子。
他只是在她哭著打電話求助的時候，冷漠地掛了電話。
他沒錯。
他只是不夠愛她。
「張偉，」她站起來，「你沒錯，是我錯了。我錯在當初瞎了眼，嫁給你。」
張偉的臉漲紅了：「葉曉慧，你別不識好歹！我大老遠跑來接你，你跟我說這個？」
「我沒讓你來接我。」
「你——」張偉站起來，手指著她，「行，你要離是吧？離就離！我告訴你，離了婚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我看你能過成什麼樣！」
他摔門走了。
葉曉慧站在客廳里，聽見門外汽車發動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消失。
她媽從廚房出來，看著她：「走了？」
「嗯。」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離婚辦得很快。
孩子判給了葉曉慧，張偉每個月給一千五撫養費。房子是婚前張偉家買的，跟她沒關係。存款不多，一人一半。
領離婚證那天，張偉全程黑著臉。出了民政局，他甩下一句話：「葉曉慧，你別後悔。」
她沒說話，抱著女兒轉身走了。
後悔？
她後悔什麼？
後悔離開一個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棄她於不顧的男人？
她抱著女兒，走在初冬的陽光里，第一次覺得天這麼藍，空氣這麼清新。
女兒在她懷裡咿咿呀呀地哼著，小手在空中揮舞。
她低頭親了親女兒的臉蛋，笑了。
「寶寶，媽媽帶你回家。」
三
離婚後，葉曉慧帶著女兒回了娘家，安頓下來。
她把女兒交給爸媽帶，自己在縣城找了份工作。剛開始是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多。後來攢了點錢，報了個月嫂培訓班。
她媽說她：「你剛生完孩子，不歇歇？」
她說：「歇什麼？得掙錢。」
她心裡有個念頭，沒跟任何人說。
她要讓女兒過上好日子。她要讓那些看不起她的人看看，她葉曉慧一個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月嫂培訓三個月，她學得比誰都認真。新生兒護理、產婦護理、月子餐製作、產後康復……每一門課她都拿了優秀。
培訓結束，她進了縣城一家月子中心，從最基層的護理員做起。
她很拼。
別人不願意接的夜班，她接。別人嫌累的活，她干。別人抱怨的難纏客戶，她耐心伺候。
兩年後，她成了月子中心的金牌月嫂，月薪過萬。
她媽心疼她：「你別太累了。」
她說：「不累。看著那些剛生完孩子的媽媽，我就想起我自己。我想讓她們月子坐得好一點，別像我一樣。」
她媽聽了，眼眶紅了。
三年後，她攢夠了錢，在縣城開了自己的月子會所。
店面不大，只有八個房間。她親自設計裝修，親自招聘員工，親自製定服務流程。她把所有的心血都投進去了。
開業那天，她站在店門口，看著那塊「曉慧月子會所」的招牌，心裡五味雜陳。
她想起四年前那個坐月子的自己。
刀口的疼，心裡的冷，一個人抱著孩子哭的夜。
她想，那些都過去了。
以後，她要讓更多的媽媽，不再經歷那些。
月子會所的生意出乎意料地好。
葉曉慧懂業務，會來事，又肯吃苦。她每天最早到店，最晚離開，親自給新媽媽們上課，親自處理各種突髮狀況。客戶們都很喜歡她，說她專業、細心、有耐心。
口碑慢慢傳開了。
第二年，她盤下了隔壁的店面，把會所擴大了一倍。
第三年，她在市區開了第二家分店。
她買了車，在縣城買了房，把爸媽和女兒都接了過來。
女兒四歲了，上了幼兒園。小傢伙長得像她，眉眼彎彎的，笑起來特別好看。每天放學回來，都會撲到她懷裡喊「媽媽」。
她抱著女兒，覺得一切都值了。
那天晚上，她接到一個電話。
號碼陌生，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曉慧……」
那頭傳來的聲音，蒼老、沙啞，帶著哭腔。
她愣了好幾秒，才認出來。
是張偉的媽媽，她的前婆婆。
「曉慧，我知道我不該打這個電話……可是我實在沒辦法了……張偉他爸走得早，就剩我一個……我現在癱了，動不了……張偉要上班，沒人照顧我……你能不能……能不能……」
葉曉慧靜靜地聽著，沒說話。
「曉慧，我知道當年是我不好……我不該扔下你一個人跑……我那時候也是沒辦法，我腿疼得厲害，實在是受不了了……曉慧，你行行好，看在咱們婆媳一場的份上……」
葉曉慧輕輕笑了。
「阿姨，」她開口，聲音平靜，「您打錯電話了。」
她掛了。
電話又響，她沒接。
響了很多次，她都沒接。
最後，她把手機關了機。
女兒在旁邊玩積木，抬頭看她：「媽媽，誰的電話呀？」
她走過去，蹲下來，摸摸女兒的頭：「打錯了。」
「哦。」女兒繼續玩積木。
葉曉慧看著女兒，想起四年前那個夜晚。
她一個人蹲在地上哭的時候，有誰打過電話來問她好不好？
四
第二天，張偉來了。
他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她的地址，直接堵在了月子會所門口。
葉曉慧從店裡出來，看見他站在台階下，愣了一下。
四年沒見，他老了很多。
頭髮白了小半，臉上的肉也垮了，穿一件皺巴巴的夾克，站在那兒搓著手，像個小老頭。
「曉慧。」他喊她。
葉曉慧站在台階上，沒動。
「曉慧，我找你找得好苦。」他往前走了一步，「你電話不接，我只能找過來。你別生氣，我就是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
「談談我媽。」
葉曉慧笑了。
「張偉，咱倆離婚四年了。你媽是你媽，跟我沒關係。」
「曉慧，你別這麼說。」他的聲音帶著哀求，「我媽她知道錯了。她當年不該走，她對不起你。可是現在她癱了，動不了，一個人在家，連口水都喝不上。你就當行行好……」
「行行好？」葉曉慧打斷他，「張偉，四年前我坐月子的時候，誰對我行行好了？」
張偉的臉漲紅了：「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好。可是那都過去四年了，你就不能……」
「不能。」
「葉曉慧！」張偉的聲音大起來，「你別太過分！我媽再怎麼說也是你女兒的奶奶，你現在過得好，就看著她受罪？」
葉曉慧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張偉，你還記得四年前，你跟我說過什麼嗎？」
張偉愣了一下。
「你說，」葉曉慧一字一頓，「我媽沒義務伺候你坐月子。」
張偉的臉白了。
「現在我也告訴你一句話。」葉曉慧笑了，「你媽不是我親媽，我沒有義務伺候她。」
張偉呆住了。
葉曉慧轉身往回走。
「葉曉慧！」張偉在後面喊，「你站住！」
她沒站住。
「你怎麼這麼狠心？你就看著一個老人等死？」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張偉，你媽癱了，是你的責任，不是我的。你應該伺候她，因為你生下來她養了你。我沒吃她一口飯，沒喝她一口水，她的死活，跟我有什麼關係？」
張偉的臉漲得通紅：「你——」
「我什麼？我當年跪下來求你的時候，你怎麼說的？你自己想辦法唄。我現在也告訴你，你自己想辦法唄。」
她推開門，進去了。
武巧輝 • 482K次觀看
燕晶伊 • 118K次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