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生了孩子,是個女兒。婆婆來照顧我坐月子,住了整整一個月。每天給我做飯、燉湯、洗衣服、帶孩子。夜裡孩子哭,她第一個爬起來,抱著在屋裡走來走去,讓我接著睡。
有一次我半夜醒來,看見她坐在床邊,抱著孩子在輕輕哼歌。那首歌我聽不懂,但調子很溫柔。她看見我醒了,小聲說:「睡你的,有我呢。」我看著她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背影,忽然想起我媽說的話:「婆婆也是媽。」
孩子滿月那天,她給孩子戴上一對小銀鎖,說是她跑了幾個金店買的。我說媽您花這個錢幹嘛,她說:「我孫女,我願意。」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婆婆學會了用智慧型手機,學會了發微信,學會了視頻通話。每天都要給我發消息,有時候是語音,有時候是圖片,有時候就發個表情包。她發得最多的是一個動畫表情,一個小人兒抱著一顆紅心,下面寫著「愛你哦」。我每次看到都想笑。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累得不想動。手機震了一下,是婆婆發的語音。三秒。我點開,聽見她說:「小柔啊,媽燉了湯,明天給你送來。」我愣了一下,回覆說不用麻煩。她不聽,第二天一大早真的坐車來了,拎著一大保溫桶的養身湯。我說媽您跑這麼遠幹嘛,她說:「你累,得補補。」
那鍋養身湯我喝了兩天,每一口都是暖的。
還有一次,我和阿偉吵架,氣得回娘家住了幾天。婆婆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給我打電話,第一句就是:「小柔,媽站你這邊。」我愣住了,問她什麼意思。她說:「阿偉要是欺負你,你跟媽說,媽收拾他。」我握著電話,鼻子酸酸的。我說:「媽,他也沒欺負我,就是吵架。」她說:「吵架也不行,我兒子我知道,嘴笨,不會哄人。你別往心裡去。」那天她跟我聊了半個多小時,東拉西扯的,但我知道她是在哄我開心。
後來我回家了,阿偉問我:「我媽給你打電話了?」我說打了。他撇撇嘴:「她打電話罵了我一頓,說我不會疼媳婦。」我笑了,心裡暖暖的。
日子就這樣慢慢往前走。婆婆的頭髮越來越白,但精神頭還是很好。她學會了刷抖音,學會了拍視頻,還學會了網購。有一次她給我寄了一大箱東西,打開一看,是她從網上買的衣服,說是給我和女兒買的。衣服的款式有點老氣,尺碼也買大了,但我和女兒都穿上了,拍照發給她。她看了高興得不行,說「我閨女穿啥都好看」。
女兒上幼兒園那年,婆婆非要來接送。我說太遠了,您別折騰。她不聽,說「我孫女第一天上學,我得看著」。那天她真的來了,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女兒背著書包走進去,眼眶紅紅的。我遞給她紙巾,她說:「我這是高興的。」
從那以後,她每周都要來一兩次,有時候是送自己種的菜,有時候是給女兒織的小毛衣,有時候就是來看看。來了也不多待,坐一會兒,喝杯水,逗逗孩子,然後就走了。走的時候總是那句:「別送,我認得路。」
有一次她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忙活。她悄悄走進來,站在我身後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小柔,你做飯的樣子,跟我年輕時候一模一樣。」我回頭看她,她笑著說:「真的,我那時候也這麼利索。」我說:「媽,那您教教我,您會做的那些菜。」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啊,你想學啥,媽教你。」
從那以後,她每次來都會帶點食材,然後手把手教我。紅燒肉怎麼收汁,魚怎麼去腥,餃子餡怎麼調。她教得認真,我學得認真。有時候做失敗了,她就說:「沒事,下次就好了,媽當年也失敗過。」有時候做成功了,她就高興得跟孩子似的:「你看,我就說你能學會。」
女兒有時候在旁邊看著,問:「奶奶,你在教媽媽做飯嗎?」婆婆摸摸她的頭:「對,奶奶教媽媽,以後媽媽教你。」女兒說:「那我學會了教奶奶。」婆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好,等你長大了教奶奶。」
去年春節,婆婆忽然跟我說:「小柔,媽想跟你商量個事。」我說您說。她有點不好意思:「媽想搬來跟你們住。」我愣了一下。她趕緊說:「不是長住,就是冬天來住幾個月。老家太冷了,這邊有暖氣。」我說:「媽,您想來隨時來,不用商量。」她笑了:「那就說定了,每年冬天我都來。」
去年冬天,她真的搬來了。帶著她的老花鏡、她的智慧型手機、她的毛線團。每天早上去買菜,下午在家織毛衣,晚上陪女兒寫作業。有時候我和阿偉加班回來晚,她就給我們留著飯,熱在鍋里。推開門,屋裡暖烘烘的,飯菜的香味飄過來,女兒跑過來喊「媽媽回來啦」,婆婆從廚房探出頭說「快去洗手,吃飯了」。
那種感覺,真好。
今年春天,她回老家住了幾天,說要收拾收拾院子。她剛走的那天晚上,我就收到她的語音。三秒。「小柔啊,媽想你了。」我聽了,笑了。回復她:「媽,我也想你,早點回來。」
第二天她又發了一條,還是三秒。「小柔啊,媽種了你愛吃的菜,夏天就能吃了。」我回復她:「好,我等夏天。」
現在她每隔幾天就會發語音給我。有時候是「今天太陽好,曬了被子」,有時候是「給你織了條圍巾,下周送去」,有時候就是一句「小柔啊」。每次都是三秒,每次都是那熟悉的調子。我都會點開聽,哪怕只是三秒。
那對銀鐲子我一直戴著。戴著它,就像婆婆在我身邊。我知道,不管我在哪兒,有個人在惦記著我。那個人話不多,嘴不笨,只是不會說。但她會發語音,會發三秒的語音,會在語音里說「小柔啊,媽想你了」。
上周末,婆婆又來了。帶著一籃子她自己種的菜,還有一條新織的圍巾。我圍上試試,剛好。她站在旁邊看著,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好看,我閨女戴啥都好看。」
女兒跑過來,拉著婆婆的手:「奶奶奶奶,你教我織毛衣好不好?」婆婆蹲下來,摸摸她的頭:「好,奶奶教你。不過你還小,先從織圍巾開始學。」女兒高興得直蹦。
那天下午,婆婆和女兒坐在沙發上,一個教一個學,毛線滾得到處都是。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那年她第一次發語音給我,說的那句「小柔啊,媽想你了」。
我掏出手機,給她發了條語音。三秒。「媽,謝謝你。」
她手機響了,她點開聽,愣了一下,然後抬頭看我。我說:「媽,我沒說啥,就是謝謝您。」她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女兒在旁邊問:「奶奶你咋哭了?」婆婆擦擦眼睛:「奶奶沒哭,奶奶是高興。」
晚上阿偉回來,看見這一幕,偷偷問我:「我媽今天咋了?」我說:「沒咋,就是想我了。」他愣了愣:「她天天想你,你才知道?」我笑了:「知道,早就知道了。」
那條語音我至今還留著。換了好幾個手機,但每次都把它備份下來。有時候想婆婆了,就點開聽聽。聽著聽著,就會想起那年她陪床的背影,想起她笨拙地學著發語音的樣子,想起她每次來送菜、送毛衣、送圍巾的樣子。
三秒,很短。三秒,又很長。長到足夠裝下一個人八年的想念。
現在婆婆還是住在老家,冬天來我們這兒住。她還是每天發語音給我,有時候是「吃了沒」,有時候是「天冷多穿點」,有時候就是一句「小柔啊」。每次都是三秒,每次都是那熟悉的調子。
我也會給她發語音,發視頻,發照片。她學會了點贊,學會了發愛心,學會了發那個抱著紅心的表情包。每次收到她的消息,我都會點開聽,哪怕只是三秒。
有時候阿偉問我:「我媽天天給你發消息,你不煩啊?」我說:「不煩。」他問:「為啥?」我說:「因為有人惦記著,是福氣。」
真的,是福氣。
那天晚上,女兒睡著了,婆婆在客廳織毛衣,我和阿偉在陽台喝茶。阿偉忽然說:「我媽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我說:「哪兒不一樣?」他說:「話多了,愛笑了,以前不是這樣的。」我說:「人都會變的。」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我看著客廳里的婆婆,她戴著老花鏡,一針一針織著,偶爾抬起頭看看電視,偶爾拿起手機看看。手機亮了,是她自己發的表情包——那個小人兒抱著紅心,下面寫著「愛你哦」。她笑了笑,放下手機,繼續織毛衣。
我忽然想起那年她第一次發語音給我,說的那句「小柔啊,媽想你了」。那時候她的聲音有點緊張,有點結巴,像是在鼓足勇氣說這句話。現在她的語音越來越自然了,有時候還會加幾句「今天天氣好」「菜漲價了」「你爸養的雞下蛋了」。但不管說什麼,開頭永遠是那句「小柔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