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驚訝,有暖意,還有我讀不懂的……愧疚。
回家的路上,車廂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向後飛馳,光影在林晚的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她的表情。
壓抑的氣氛像濃稠的霧,讓人喘不過氣。
最終,還是我先開了口。
「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的聲音有些乾澀。
這個問題,從婚禮現場開始,就一直盤旋在我的腦海里。
林晚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沒有看我,而是將頭轉向窗外,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陳默,對不起。」
這句道歉,像一根針,輕輕扎在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我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開著車,等待她的下文。
她開始講述,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往事,像一部塵封已久的黑白電影,在我面前緩緩展開。
「你還記得嗎?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我第一次帶你回家。」
我當然記得。
那天,王秀蘭的目光像 X 光機一樣,將我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她盤問我的家境,我的父母,我的工作,甚至我每個月能存多少錢。
那不像是一場見家長,更像是一場估價。
最後,她當著我的面,拉著林晚說:「這男人家境太普通了,你跟著他要吃苦的。」
「我們結婚的時候,」林晚的聲音更低了,「我媽張口就要三十萬彩禮,一分都不能少。」
「她說,這是為了給林雪以後當嫁妝攢著。」
「我跟她吵了三天三夜,最後你家拿了十八萬,剩下的十二萬,是我用自己工作幾年的積蓄補上的。」
「就因為這個,她罵了我整整半年,說我胳膊肘往外拐,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這些事,我都知道。
但我不知道,林晚為此承受了這麼多。
「你第一次升職,年薪到了三十萬,你還記得你有多高興嗎?」
我記得,我當時第一時間就告訴了她,想帶她去吃頓好的慶祝一下。
林晚的眼眶紅了。
「你那天晚上告訴我這個好消息,我心裡又高興又害怕。」
「我讓你千萬不要告訴我媽,你答應了。」
「結果第二天,我媽就打電話來,說林雪看上了一個五萬塊的包,讓我這個當姐姐的『贊助』一下。」
「我用『陳默工資低,我們要還房貸,壓力很大』這個藉口,才把她搪塞過去。」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我的家,像一個無底洞。」
「無論我們賺多少錢,她們都只會覺得理所當然,只會變本加厲地索取。」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
我轉過頭,看到林晚的臉上已經掛滿了淚水。
「後來,你年薪到了八十萬,你想換一套大一點的房子,你說想給我一個更好的家。」
「我拒絕了你,我說要『悶聲發大財』,不能讓她們知道。」
「其實,我是怕了。」
「我怕我們剛換了新房,她們第二天就會拖家帶口地搬進來。」
「我怕林雪會說,反正房子這麼大,分我一間怎麼了?」
「我怕我媽會說,養女兒就是為了防老的,我住女兒家天經地義。」
「陳默,我真的太害怕了,害怕我們辛辛苦苦打拚的一切,最後都變成了為她們做嫁衣。」
「害怕我們的家,被她們吸食得一乾二淨。」
她終於崩潰了,趴在方向盤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所有的委屈、恐懼和壓抑,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我解開安全帶,將她緊緊地、緊緊地擁進懷裡。
原來,這才是 ** 。
那些我曾經無法理解的「摳門」,那些我以為是看不起我的「謊言」,背後竟然是這樣沉重而又無奈的真相。
她不是不愛我,她是太愛我們這個家了。
她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為我們築起了一道防火牆。
而我,卻誤解了她這麼久。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攥住,疼得厲害。
我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聲音沙啞。
「傻瓜,都過去了。」
「以後,我們一起面對。
第二天一大早,門鈴就被按得震天響。
我透過貓眼一看,果然是王秀蘭和林雪。
她們倆眼睛紅腫,一臉憔悴,看起來倒是比昨天在醫院時可憐了不少。
我打開門,沒等我開口,王秀蘭就換上了一副悲痛欲絕的表情。
「陳默啊,媽昨天態度不好,你別往心裡去。」
「媽也是急糊塗了。」
林雪也跟在後面,低著頭,小聲抽泣著:「姐夫,對不起。」
這變臉的速度,堪比專業演員。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我幾乎要以為昨天婚禮上那個尖酸刻薄的人不是她。
林晚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神色平靜。
「進來坐吧。」
王秀蘭和林雪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擠了進來。
一坐下,王秀蘭就開始了她的表演。
她聲淚俱下地控訴自己養大兩個女兒有多麼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熬白了頭髮。
林雪則在一旁配合地哭訴自己現在無家可歸,婚房被查封,張浩也聯繫不上了。
「晚晚,雪兒,你們可是親姐妹啊!」
「現在雪兒落難了,你就當可憐可憐她,收留她一陣子吧。」
林晚不為所動,只是將水杯推到她們面前。
「喝水吧。」
王秀蘭見賣慘這招沒用,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她收起眼淚,拿出了做母親的權威。
「林晚,我命令你,把你家裡的存款都拿出來!」
「還有你妹妹,必須住在這裡,你們必須養著她!」
她的聲音又恢復了往日的尖利和不容置喙。
我冷眼看著她,覺得這個女人簡直不可理喻。
她似乎還沒意識到,她們的蠻橫和索取,才是將林晚推得越來越遠的根本原因。
「媽,你覺得這夠了嗎?」
王秀蘭還沒反應過來,她像是嫌自己提出的要求還不夠荒唐,又補充了一句。
「不夠!這怎麼夠!」
「張家欠了那麼多錢,這點存款有什麼用?」
「我看這樣吧,你們把現在這套房子賣了!去幫你妹妹把債還上!」
「反正你們倆也年輕,以後再賺錢買就是了!」
這話一出口,連林雪都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貪婪的期盼。
我被她這 ** 的邏輯和要求氣笑了。
賣了我們的家,去填她們的窟窿?
這是怎樣扭曲的腦迴路才能想出來的餿主意。
我沒再跟她廢話,直接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按下了播放鍵。
一段清晰的對話,從手機里傳了出來。
「哎,老李啊,我跟你說,我家林晚就是個傻子。」
「找了個窩囊廢老公,一個月就掙那麼點錢,還不是得乖乖聽我的。」
「我讓她往東,她絕對不敢往西,我的話就是聖旨!」
「等小雪嫁進了豪門,以後我們家的日子就好過嘍!」
這是前幾天,王秀蘭在陽台上跟親戚打電話時,我無意中錄下的。
當時只是覺得她說話難聽,留個證據,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錄音在客廳里迴蕩,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王秀蘭和林雪的臉色,瞬間從理直氣壯的紅色,變成了驚慌失措的慘白。
「你……你居然錄音!」
王秀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指著我的鼻子尖叫。
她臉上最後偽裝被徹底撕碎,露出了惱羞成怒的原形。
林雪也又驚又怒,指著林晚罵道:「好啊你,林晚!你居然聯合一個外人來算計你親媽!」
在她們眼裡,我永遠是個外人。
而林晚,只要不順從她們,就是背叛。
我懶得再跟她們爭辯,直接拿起電話。
「喂,保安室嗎?我家有人私闖民宅,撒潑打滾,麻煩你們上來處理一下。」
我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讓那對母女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