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再次轉向李梅,她的身體已經軟了下去,癱坐在椅子上,眼神渙散,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我換來的是得寸進尺,是理所當然!我換來的是我妻子被當眾羞辱!我換來的是我哥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偏心,罵我打發叫花子!」
我每說一句,林建軍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我這個弟弟,也像是第一次看清他自己的生活。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失魂落魄地後退了兩步,撞到了身後的椅子,「阿梅,你告訴我,這是假的!是建國他瞎編的!」
李梅渾身一顫,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
她沒有看林建軍,只是低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著,那種無聲的哭泣,比任何辯解都更具說服力。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哥,」我收起手機,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這種平靜之下,是早已冷卻成灰的失望,「你現在還覺得,我給林浩兩千塊錢,給少了嗎?」
林建軍呆呆地看著我,又看了看痛哭流涕的妻子,最後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從頭到尾都像個局外人,同樣一臉震驚的兒子林浩身上。
林浩的臉上一片茫然和驚恐。
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剛剛過去,卻在這樣一個合家團圓的夜晚,被告知了一個足以顛覆他整個世界的真相。
他張了張嘴,想叫一聲「爸」,卻不知道該叫誰。
「爸……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無助。
「別叫我爸!」林建軍突然像瘋了一樣,衝著林浩咆哮起來,他的情緒在極致的震驚和羞辱中徹底崩潰了,「我不是你爸!你這個野種!」
他揚起手,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林浩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比剛才我拍桌子的聲音更響,更讓人心碎。
林浩被打得一個趔趄,嘴角滲出了血絲。
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暴怒的、陌生的「父親」。
「建軍!你瘋了!你打孩子幹什麼!」老母親尖叫著撲上去,抱住自己的大兒子。
整個場面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哭聲,罵聲,勸架聲,交織在一起,將這個本該充滿溫情的除夕夜,徹底變成了一場無法收場的鬧劇。
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我沒有阻止,也沒有說話。
我只是走到我妻子張桂蘭的身邊,她正用一種複雜而心疼的目光看著我。
「我們走吧。」我對她說。
她點了點頭,起身拿起我們的外套。
「林建國!你給我站住!」身後傳來林建軍嘶啞的吼聲,「你把話說清楚再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想知道怎麼回事?」我的聲音穿過一片嘈雜,清晰地傳到他耳中,「那你應該問問你的好老婆,二十一年前的那個夏天,她背著你,都乾了些什麼。」
說完,我不再停留,拉著張桂蘭的手,走出了這個讓我感到窒息的家。
門在我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了裡面傳來瓷器摔碎的聲音,和李梅更加悽厲的哭喊。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03

我和張桂蘭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雪花落在我們的頭髮和肩膀上,很快融化,帶來一絲冰涼的濕意。
路燈在雪夜裡投下昏黃而孤獨的光暈,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都說出來了,心裡……是不是好受點了?」張桂蘭的聲音很輕,她把我的胳膊挽得更緊了一些,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我。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不好受。」我呼出一口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霧,「但憋著,更難受。」
這個秘密像一顆毒瘤,在我心裡長了二十年。
它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我所努力維繫的這個「家」,從根子上就是腐爛的。
二十一年前,我還在一家國營木材廠當技術員。
那年夏天,廠里效益不好,放了半個月的高溫假。
我哥林建軍當時跟著一個施工隊在外地做工程,一去就是大半年。
有一天下午,我提前從外面辦完事回家,準備給我媽送點自己做的降暑湯。
我們那片是老式家屬院,我家和我哥家就住在對門。
我走到家門口,正要掏鑰匙,卻聽到對門,也就是我哥家裡,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
不是說話聲,而是一種……女人壓抑的、曖昧的喘息。
當時我心裡「咯噔」一下。
嫂子李梅一個人在家,怎麼會有這種聲音?
我鬼使神差地湊到門邊,透過老式木門上的一條縫隙朝里看去。
客廳里沒人,聲音是從臥室傳出來的。
臥室的門虛掩著,我看到的一幕,讓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的嫂子李梅,和另一個男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陌生男人,赤身裸體地糾纏在床上。
那張床,是我哥和我結婚時,我親手用最好的木料給他們打制的。
我當時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哥在外面為了這個家辛辛苦苦地掙錢,他的妻子卻在家裡給他戴上了一頂翠綠的帽子。
我幾乎是逃一樣地衝下了樓,我怕我再多待一秒,就會忍不住踹開那扇門。
我沒有告訴我媽,也沒有告訴我哥。
我能想像,以我哥那火爆又好面子的脾氣,如果知道這件事,這個家會立刻分崩離析,甚至可能會鬧出人命。
我選擇了沉默。
我天真地以為,這或許只是李梅一時的糊塗。
然而,幾個月後,李梅宣布她懷孕了。
從那一刻起,那個夏日午後的畫面就成了我心中揮之不去的噩夢。
我開始計算日期,越算心越涼。
林浩出生後,我看著他一天天長大,眉眼間沒有一絲一毫像我林家人的地方,反而隱約能看出那個陌生男人的輪廓。
我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我曾經旁敲側擊地問過李梅,想讓她自己坦白。
可她每次都用驚慌和憤怒來掩飾,指責我挑撥他們夫妻關係。
後來,我哥的生意失敗,欠了一屁股債,家裡亂成一團。
我看著他一夜白頭的樣子,看著嗷嗷待哺的林浩,我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我拿出我所有的積蓄,幫他還了債,並且在此後的二十年里,承擔起了這個「家」大部分的開銷。
我告訴自己,就當是替我哥養孩子吧。
孩子是無辜的。
我對我女兒曉雯好,是因為她是我唯一的血脈,是我在這個冰冷的家族關係里唯一的情感寄託。
我給她買房,是想讓她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溫暖的、沒有謊言和算計的家。
而我對林浩的疏遠,尤其是在他成年之後,是因為我每一次看到他,都會想起那個恥辱的下午,都會感到一種替我哥背負的屈辱。
我給他的每一分錢,都像是在為李梅的過錯買單。
這種感覺,快要把我逼瘋了。
所以當林建軍為了錢,為了所謂的「公平」,對我大吼大叫,當李梅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我的妻子和女兒時,那根緊繃了二十年的弦,終於斷了。
「建國,你後悔嗎?」張桂蘭突然問我,「如果再來一次,你還會把這個秘密說出來嗎?」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晶瑩的淚珠。
我知道,她不是在質問我,她只是心疼我。
「後悔。」我誠實地回答,「我後悔二十年前沒有當場踹開那扇門。如果我當時就揭穿了這一切,我哥或許會痛苦一陣子,但至少他不用被蒙在鼓裡二十年,不用把自己的心血都花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孩子身上。長痛不如短痛,我當年的『心軟』,才是對他最大的殘忍。」
張桂蘭沒有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們身後不遠處,一輛車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我的女兒曉雯和她的丈夫小王撐著傘跑了過來。
「爸!媽!」曉雯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們怎麼自己就走了!電話也不接!我都快急死了!」
原來是親戚給他們打了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