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二樓的窗戶往下看,只見舅舅蘇強和舅媽李翠芬,拎著大包小包的禮品,像兩隻鵪鶉一樣縮在門口。
蘇強的臉上堆著討好的笑,李翠芬則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那副姿態,與昨日的囂張跋扈判若兩人。
我爸已經起床了,正在廚房裡做早餐。
他穿著一身居家的棉質睡衣,繫著圍裙,正在煎雞蛋,和往日裡那個清晨為我們準備早飯的父親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這個廚房,比我們過去整個家還要大。
他似乎沒有聽到門鈴聲,依舊不緊不慢地忙活著。
門鈴聲鍥而不捨地響著。
我媽也醒了,她走到窗邊,看到樓下的情形,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看向我爸,欲言又止。
「先吃早飯。」我爸把煎好的雞蛋盛到盤子裡,端上餐桌,「吃飽了才有力氣解決問題。」
他的語氣很平靜,仿佛門外等著的人與我們毫不相干。
我媽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我們一家三口,就在這持續不斷的門鈴聲中,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這頓堪稱詭異的早餐。
這是我記事以來,吃得最沉默的一頓飯。
吃完飯,我爸解下圍裙,擦了擦手,對我媽說:「你去樓上休息吧,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我媽點了點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 上了樓。
我爸這才走到玄關,按下了可視門禁的通話鍵。
「誰啊?」他明知故問。
螢幕上,蘇強和李翠芬的臉立刻放大了。
蘇強搓著手,笑得比哭還難看:「姐夫,是我,蘇強。我和翠芬,特地來給你們賠罪了。」
「賠罪就不必了。」我爸的語氣很淡,「我們家小,招待不下。你們請回吧。」
「別啊姐夫!」蘇強急了,「我們是真心來道歉的!你看,我們給媽……不,給我們姐,還有小默,都帶了禮物。你就讓我們進去,喝口水,行嗎?」
我爸沉默了兩秒,似乎在考慮。
然後,他按下了開門鍵。
大門打開,蘇強和李翠芬如蒙大赦,連忙拎著東西走了進來。
一進門,看到這富麗堂皇的裝修,兩人的眼睛都直了,臉上的表情更是充滿了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姐夫,你……你家這……也太氣派了。」蘇強結結巴巴地讚嘆道。
李翠芬也連忙附和:「是啊是啊,比我們那拆遷房好一百倍。姐真是好福氣,嫁了你這麼個有本事的男人。」
她的聲音里,再也沒有了昨日的刻薄,只剩下赤裸裸的奉承。
我爸沒接他們的話,只是指了指門口的鞋櫃:「換鞋吧。」
然後他自顧自地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既沒有請他們坐,也沒有給他們倒水。
蘇強和李翠芬手足無措地換好鞋,侷促地站在客廳中央,像兩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說吧,什麼事。」我爸端起桌上的涼白開,喝了一口,打破了沉默。
「噗通」一聲。
李翠芬竟然直接跪了下來!
「姐夫!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她聲淚俱下,一邊說一邊自己扇自己的耳光,「我昨天是鬼迷心竅!我就是個勢利眼,狗眼看人低!我不是人!你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吧!求求你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我都驚呆了。
我沒想到,那個不可一世的舅媽,竟然能做出如此毫無尊嚴的舉動。
蘇強也嚇了一跳,但隨即反應過來,也跟著要往下跪,卻被我爸一聲喝住。
「站起來!」
我爸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威嚴。
李翠芬嚇得一哆嗦,不敢再動。
蘇強也僵在了原地。
「收起你們這套。」我爸的眼神冷得像刀,「我陳建國不吃這一套。你們今天來,不就是為了那個項目嗎?」
他一針見血,戳破了所有的偽裝。
蘇強和李翠芬的臉上,都露出了尷尬的神色。
「姐夫……」蘇強還想解釋。
「我只問你們一件事。」我爸打斷他,「昨天,你們羞辱我妻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是你蘇強的親姐姐?有沒有想過,她也是媽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蘇強低下了頭,滿臉羞愧。
李翠芬則只是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們沒有。」我爸的聲音里充滿了失望,「在你們眼裡,只有錢,只有前途,只有你們自己那點可憐的虛榮心。親情,在這些東西面前,一文不值。」
「建國,別這麼說……」
樓梯口,傳來我媽的聲音。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了,正站在那裡,眼圈紅紅的。
08
我媽的出現,讓客廳里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緩和了下來。
李翠芬像是看到了救星,連滾帶爬地跪行到我媽腳邊,抱著她的腿大哭起來:「姐!我錯了!你原諒我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你看在咱們是親姐妹的份上,你就跟姐夫求求情吧!」
蘇強也趕緊跑到我媽面前,臉上滿是悔恨:「姐,都是我的錯,我沒管好翠芬,讓你受委屈了。你打我罵我都行,只要你能消氣。」
我媽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弟媳,和一臉戚容的親弟弟,心終究還是軟了。
她嘆了口氣,彎腰想去扶李翠芬。
我爸卻先一步走過來,把我媽拉到自己身後,隔開了她和蘇家人的距離。
「玉華,這件事你別管。」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然後,他重新看向蘇強和李翠芬,眼神再次變得銳利。
「想讓我原諒你們,可以。」他緩緩地說道。
蘇強和李翠芬的眼睛,瞬間亮了。
「但是,我有兩個條件。」我爸伸出兩根手指。
「別說兩個,就是二十個我們也答應!」蘇強迫不及待地表態。
「第一,」我爸盯著李翠芬,「從今天起,你見到我妻子蘇玉華,必須客客氣氣。如果再讓我聽到你從嘴裡說出半個對她不敬的字,我不但會讓你們的項目徹底黃掉,我還會讓蘇強連現在這個科長的位置都坐不穩。我有沒有這個能力,你們可以試試。」
這句話,他說得雲淡風輕,卻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力量。
李翠芬嚇得臉色慘白,連連點頭如搗蒜:「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第二,」我爸的目光轉向蘇強,「項目,我可以不撤。但是,原來的合作條件要改。利潤分成,宏發要占七成,設計院三成。另外,項目的所有款項,必須由我妻子蘇玉華的個人帳戶經手,宏發只對她負責。也就是說,以後,是你們求著她給你們撥款,而不是她求著你們維持親情。」
「什麼?!」
這個條件一出,蘇強和李翠芬都傻眼了。
這哪裡是合作?
這分明是施捨!
而且是把所有的主動權和尊嚴,都交到了我媽的手裡。
「這……姐夫,這不合規矩啊……」蘇強為難地說,「款項怎麼能走個人帳戶呢?」
「規矩?」我爸冷笑,「現在,我就是規矩。你們蘇家人不是覺得我妻子沒用,只會拖累你們嗎?那我就讓她成為你們的財神爺。我倒要看看,以後你們還敢不敢瞧不起她。」
他轉過頭,溫柔地看著我媽:「玉華,你願意嗎?你願意成為這個家的『規矩』嗎?」
我媽怔怔地看著我爸,看著他眼神里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支持,她的眼睛慢慢濕潤了。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在家庭和親情中扮演著犧牲和奉獻的角色,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也能成為被守護、被賦權的那個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強和李翠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她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我願意。」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最終的判決。
蘇強和李翠芬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和無奈。
他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好……好……」蘇強艱難地點了點頭,「我們答應。」
「那就滾吧。」我爸下了逐客令,「帶著你們的東西,滾出我家。合作的細節,我會讓我的律師聯繫你們。在我妻子點頭之前,你們一分錢也別想拿到。」
蘇強和李翠芬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連他們帶來的那些禮物都不敢再拿,倉皇地逃出了別墅。
看著他們狼狽的背影,我心裡沒有一絲快意,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原來,所謂的親情,在絕對的利益和實力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我爸走到我媽身邊,輕輕地擁抱了她。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敢欺負你了。」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我媽把頭靠在我爸的肩膀上,點了點頭,淚水浸濕了他的睡衣。
而我,站在一旁,看著他們。
我忽然明白了,我爸昨天在車裡說的那句「我們不裝了」,並不僅僅是指財富。
更是指,他們不再偽裝自己的愛與守護。
09
舅舅一家人離開後,家裡陷入了長久的平靜。
我爸並沒有因為身份的暴露而改變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