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雨仿佛讀懂了他內心的掙扎。她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堅定地看著他的眼睛。
「晨陽，」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們還有錢。」
蘇晨陽猛地轉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妻子。
林曉雨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的帳戶里，還有二十二萬四千五百六十七塊。昨天，我差點就把它轉出去了。也許，這就是天意。這筆錢，本就該用在最需要它的地方。」
蘇晨陽的喉嚨瞬間哽住了。他看著妻子清澈的眼眸，那裡面沒有絲毫的猶豫和不舍，只有全然的理解與支持。那是他們未來小家的基石啊！是他承諾要給她一個安穩未來的保證啊！
「曉雨，那可是我們……」
「我們的家，不只是一套房子。」林曉雨打斷了他，她的手握得更緊了，「家，是有你在，有爸媽在的地方。房子沒了，我們可以再努力去賺。可媽媽只有一個，無論是哪個媽媽，我們都不能失去。」
江素薇呆呆地看著林曉雨，這個被自己欺騙過的女人，此刻卻用她最柔軟也最堅定的肩膀，扛起了所有人的希望。巨大的愧疚和感激交織在一起，讓她泣不成聲。她「撲通」一聲跪在了林曉雨面前。
「弟妹……我對不起你……我……」
「快起來！」林曉雨連忙去扶她，「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們是一家人，不是嗎？」
「一家人……」江素薇重複著這三個字，淚水決堤。
蘇晨陽眼眶通紅，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伸出長臂，將妻子和姐姐緊緊地擁入懷中。這個擁抱，比任何時候都要用力。
「謝謝你，曉雨。」他在妻子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哽咽著說，「謝謝你，讓我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決定一旦做出，便再無遲疑。
蘇晨陽立刻去繳費處，用手機銀行將卡里所有的積蓄，一分不剩地全部轉入了醫院的帳戶。當看著手機螢幕上顯示的餘額變為「0.00」時，他心中沒有失落，反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輕鬆。
手術被安排在了第二天上午。
那個晚上，誰也沒有離開醫院。林曉雨讓江素薇去休息，她和蘇晨陽守在重症監護室外。
深夜的醫院走廊，寂靜得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蘇晨陽和林曉雨依偎在長椅上。
「晨陽，你打算怎麼跟趙媽說？」林曉雨輕聲問。
蘇晨陽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明天手術結束後，我們一起回去見她。我會把房產證和存摺還給她。然後告訴她，她多了一個女兒，也即將多一個親家。」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曉雨，我以前總覺得，我的人生很簡單，很幸運。有一個愛我的妻子，有疼我的父母。可現在我才發現，我的幸運，是建立在兩個母親的犧牲之上的。一個犧牲了母子之情，給了我活下去的機會；另一個犧牲了半生的辛勞，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家。我欠她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不，你沒有欠她們的。」林曉雨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你就是她們最好的禮物。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她們所有付出的最好報答。」
第二天，手術從早上九點一直進行到下午四點。
七個小時的等待，每一分鐘都是煎熬。
當手術室的綠燈亮起，主刀醫生走出來，宣布「手術非常成功」的那一刻，所有人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江素清被推了出來，雖然依舊虛弱，但生命體徵已經平穩。她被送回了普通病房。麻藥過後，她緩緩睜開眼，看到了床邊圍著的三個孩子。她的目光在兒子、女兒和兒媳的臉上一一滑過，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明亮的光彩。
又過了兩天，等江素清的身體狀況徹底穩定下來後，蘇晨陽和林曉雨決定，是時候回家去見趙春華了。
他們回去的時候，特意沒有提前打電話。
當蘇晨陽用鑰匙打開家門時，看到的是一幅讓他們心碎的景象。
趙春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短短几天，她仿佛老了十歲。頭髮花白，眼神空洞，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茶几上，擺著他們一家三口的合影。
聽到開門聲，她猛地抬起頭，看到蘇晨陽和林曉雨，渾身一顫，像是受驚的小鹿，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卻又因為雙腿發軟，重新跌坐回沙發上。
「晨陽……曉雨……你們……你們回來了……」她的聲音嘶啞，充滿了怯懦和不安。
蘇晨陽什麼也沒說，他走到茶几前，將那個牛皮紙袋放在了桌上，然後輕輕地推到了趙春華面前。
趙春華的目光落在那個紙袋上，身體抖得更厲害了，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兒子……媽對不起你……媽錯了……」她泣不成聲，捂著臉，不敢去看蘇晨陽的眼睛。
蘇晨陽在她的面前，緩緩地跪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趙春華和林曉雨都驚呆了。
「晨陽！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趙春華慌忙要去扶他。
蘇晨陽卻握住了她的手，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責備，只有深深的孺慕之情。
「媽，」他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長這麼大，從來都只知道向您索取，卻從來沒有問過您，這些年，您和爸過得有多辛苦。」
他將趙春華的手，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臉上。
「您養育了我二十九年，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別說二十二萬，就是用我的命去換，都報答不了萬一。那個家，永遠是您的家，誰也搶不走。」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媽，我找到她了。我的親生母親，她叫江素清。她生了很重的病，我們用那筆錢，給她做了手術，手術很成功。」
「還有，」蘇晨陽的目光轉向門口，江素薇一直默默地站在那裡，此刻，她也早已是淚流滿面，「媽，給您介紹一下，這是江素薇，我的親姐姐。」
趙春華呆住了，她順著兒子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個和蘇晨陽眉眼間有幾分相似的陌生女孩。
一切，在這一刻，都真相大白。
林曉雨走過去，扶起江素薇，將她帶到了趙春華面前。
江素薇看著眼前這個憔悴的婦人，這個養育了自己弟弟的偉大母親，她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情感，雙膝一軟，也跪了下去。
「阿姨……謝謝您……謝謝您把晨陽養育得這麼好……我……我替我媽媽……給您磕頭了……」
她說著，便要俯下身去。
趙春華卻一把拉住了她，也拉起了蘇晨陽。她看著眼前的兩個孩子，看著他們真摯而充滿感激的臉龐，所有的愧疚、恐懼和不安，在這一刻，都被一種更博大、更溫暖的情感所融化。
她伸出顫抖的雙手，一手摸著兒子的臉，一手摸著江素薇的臉，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但這一次，她的淚水裡，不再有痛苦和悔恨，而是釋然，是欣慰。
「好孩子……快起來……」她哽咽著，「都是好孩子……從今天起，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灑進這個小小的客廳。金色的光芒中，四個人的手，緊緊地交握在了一起。
生活給他們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卻也用一種奇特的方式，讓他們找到了彼此。曾經的欺騙與誤解，苦難與掙扎，都化作了此刻最堅實的紐帶，將兩個破碎的家庭，重新凝聚成一個更完整、更溫暖的家。
他們的銀行帳戶雖然歸零了，但他們的心，卻被前所未有的愛與親情，填得滿滿當當。
因為他們都明白了一個道理：真正的財富，從來都不是銀行里的數字，而是當你在人生最黑暗的谷底時，那些願意為你傾其所有，緊緊握住你的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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