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一旦他們開始提任何跟錢或者項目有關的話題。」
「無論用什麼理由,我們立刻起身就走,絕不回頭。」
我的理智和冷靜。
給了惶恐不安的陳睿巨大的支撐。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通紅的眼眶裡帶著一絲堅定:「好,都聽你的。」
第二天一早,除夕前一天。
我們開車從深圳出發,踏上了返回武漢的路。
後備箱裡,我們準備了給長輩的保健品、茶葉。
還有一些深圳的特產。
總價值控制在六千元以內。
我的錢包里,只放了一千五百塊現金,以備不時之需。
一路無話。
車廂里的氣氛有些凝重。
陳睿一直沉默地開著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能感覺到他緊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和緊繃的下頜線。
十幾個小時後。
我們終於在除夕的下午,抵達了武漢。
車子緩緩駛入那個熟悉的、位於漢口區的老小區。
我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我不知道,等待我們的。
究竟是一場溫情的家庭團圓。
還是一場早已布置妥當的鴻門宴。
車在樓下停穩。
王秀娥和小姑子陳悅已經等在了單元門口。
臉上掛著我們從未見過的、近乎諂媚的熱情笑容。
「哎呀,睿啊,雨晴,你們可算回來了!」
「快上來,快上來!」
王秀娥一邊說著,一邊殷勤地幫我們拉開車門。
搶著要接我們手裡的東西。
陳悅也一改往日的嬌縱。
主動上前幫我拿行李箱。
臉上帶著一絲討好的笑容:
「哥,嫂子,開車這麼久辛苦了。」
「爸在屋裡等著你們呢。」
走進那間熟悉的屋子。
我看到陳建國正坐在沙發上。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唐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但臉色確實有些蠟黃。
看起來精神萎靡,一副病容。
看到我們進來,他掙扎著想要站起身。
被陳睿一個箭步衝過去按住了。
「爸!你別動,好好坐著!」
陳睿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眼圈瞬間就紅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陳建國拍著陳睿的手。
渾濁的眼睛裡泛著淚光。
他轉向我,擠出了一個虛弱的微笑。
「雨晴,快坐,別站著。」
眼前的一幕,真實得讓我幾乎要推翻自己之前的所有判斷。
陳建國的病態,王秀娥的殷勤,陳悅的謙卑。
一切都顯得那麼合情合理。
難道,真的是我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心裡暗自警惕。
但臉上還是露出了關切的表情:
「爸,您身體要緊,有什麼事讓陳悅去做就行了。」
「沒事,看到你們回來,我這心裡啊,就舒坦多了。」
「病都好了一半。」
陳建國呵呵地笑著。
但笑聲明顯中氣不足。
接下來的時間裡,氣氛好得令人難以置信。
王秀娥在廚房裡忙碌著,準備了一大桌子菜。
陳悅則不停地給我們端茶倒水,削水果。
言行舉止間充滿了對我這個嫂子的尊重。
陳建國則拉著我們,聊著家常。
問我們工作順不順利,生活上有沒有困難。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提到錢。
更沒有提公司。
這溫馨和諧的場面。
讓我一度產生了錯覺。
仿佛之前那三百一十二個催命般的電話。
那些激烈的爭吵,都只是我的一場噩夢。
傍晚時分,豐盛的年夜飯開始了。
圓桌上擺滿了各種湖北菜。
幾乎都是陳睿和我愛吃的。
王秀娥親手給我們盛了蓮藕排骨湯。
笑容滿面:
「快嘗嘗,睿啊,這是你最愛喝的排骨湯。」
「還有雨晴,這道清蒸武昌魚是你媽我今天特地去菜市場買的活魚。」
「謝謝媽。」
我客氣地回應。
陳建國舉起了酒杯。
他的手有些微微顫抖。
陳悅趕緊在一旁扶了一下。
「今天,是除夕夜,是我們家大團圓的日子。」
陳建國環視了一圈。
目光最後落在我和陳睿的臉上。
「過去,是我這個做父親的沒當好家。」
「讓你媽做了些讓你們寒心的事情。」
「這第一杯酒,我自罰,給睿和雨晴賠個不是。」
說罷,他竟然真的仰頭。
將杯中的白酒一飲而盡。
「爸!醫生不讓你喝酒!」
陳睿急得站了起來。
「沒事,今天高興,喝一杯死不了。」
陳建國擺擺手。
臉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紅暈。
「這人啊,到了我這個年紀,才知道什麼最重要。」
「錢財都是身外之物。」
「只有一家人和和美美,才是真的福氣。」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讓我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又鬆動了幾分。
飯桌上的氣氛,就在這種溫情脈脈的基調下進行著。
大家聊著過去的趣事。
聊著陳睿小時候的調皮。
聊著陳悅上學時的糗事。
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我看著身旁被親情包圍的陳睿。
他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或許,真的是我多心了。
或許,一場大病,真的能讓一個人脫胎換骨。
就在我逐漸放下戒備。
開始享受這難得的家庭溫暖時。
王秀娥忽然話鋒一轉,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上掠過一絲精心計算過的愁雲,她放下手中的湯勺,湯勺與瓷碗碰撞,發出一聲清脆而突兀的響聲,瞬間將飯桌上溫馨的氛圍敲出了一道裂縫。
「唉,」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聲嘆息猶如一枚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看到你們倆現在這麼好,我和你爸心裡就踏實了。只是……」
她停頓下來,目光轉向了一旁始終沉默寡言、只是埋頭吃飯的陳建國。那眼神里充滿了暗示和引導,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導演,在提示另一位演員該進入下一幕戲了。
陳建國很配合地抬起頭,他那張本就蠟黃的臉上,更添了幾分病態的憔悴。他放下筷子,用手捂住心口的位置,輕輕地咳嗽了兩聲,聲音不大,卻像兩記重錘,狠狠砸在陳睿的心上。
「爸,您是不是不舒服?」陳睿立刻緊張地傾過身去,臉上的笑容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沒事,老毛病了。」陳建國擺了擺手,氣息有些不穩,「就是……人老了,不中用了。前陣子總覺得胸口悶得慌,去醫院查了查,醫生說……說我這心臟的血管堵得有點厲害。」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下意識地看向王秀娥,只見她眼圈一紅,恰到好處地擠出幾滴眼淚,用一種悲痛欲絕的語調接過了話茬:「何止是有點厲害!醫生說三條主要的冠狀動脈堵了兩條半!再不手術,隨時都可能心梗!那是要命的病啊!」
她說著,聲音開始哽咽,仿佛積壓了許久的恐懼和無助在這一刻瞬間爆發:「醫生建議我們儘快做一個心臟搭橋手術,可是……可是那個手術費……」
圖窮匕見了。
原來這齣溫情脈脈的家庭大戲,從深圳那通示弱的電話開始,到此刻飯桌上的聲淚俱下,所有的鋪墊,所有的表演,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終點——錢。
而且,這一次他們要的,恐怕遠不止一輛寶馬的價錢。
我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我能感覺到身邊的陳睿整個身體都僵硬了,他那剛剛舒展開的眉頭又一次緊緊地鎖了起來,眼神里充滿了震驚、痛苦和一種被愚弄後的憤怒。
「手術費要多少?」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醫生說,用好一點的進口材料,加上住院費、護理費,前前後後……大概要五十萬。」王秀娥小心翼翼地報出了一個數字,同時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了我們一眼。
五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座大山,轟然壓在了我們這個小小的餐桌上。
我們去年才被榨乾了二十五萬,這一年來省吃儉用,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好不容易才又存了不到三十萬,準備在房價飛漲的深圳再次衝擊首付。而他們一開口,就要將我們再次洗劫一空,甚至還要我們背上沉重的債務。
「五十萬……」陳睿喃喃地重複著這個數字,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顫抖。
一旁的陳悅,那個從我們進門開始就一直扮演著「乖巧懂事」角色的妹妹,終於在此時開口了。她沒有像她母親那樣哭哭啼啼,而是用一種極為冷靜和理性的口吻,將這場精心策劃的「鴻門宴」推向了真正的高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