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任務完成了。」我平靜地說,「剩下的事情,與你無關了。」
他如蒙大赦,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混在離場的人群里,倉皇地逃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救護車很快就來了。
醫護人員用擔架抬著昏迷不醒的林振國,匆匆離去。
林晚和林輝,哭喊著跟上了車。
偌大的宴會廳,轉眼間就變得空空蕩蕩。
只剩下滿地的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去的、食物與酒精混合的怪異氣味。
那本藍色的《林氏溯源》,掉落在舞台的血泊中,封面上的金線,在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那幅價值八十萬的假畫《風雨竹圖》,則被遺忘在展示架上,畫上的墨竹,依舊在風中搖曳,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這場人間的鬧劇。
我走到舞台邊,將那本書撿了起來,用紙巾,仔細地擦拭著封面上的血跡。
然後,我把它放回了錦盒裡。
我又走到展示架前,將那幅假畫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回了畫筒。
我抱著這兩樣東西,像一個剛剛打掃完戰場的士兵,離開了酒店。
我沒有去醫院。
我知道,他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我。
我回了家。
那個我和林晚共同的家。
家裡空無一人,搖籃里也沒有了孩子的身影。
林晚走得匆忙,把孩子也帶走了。
我把《林氏溯源》和那幅假畫,並排放在了客廳的茶几上。
然後,我走進書房,從抽屜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離婚協議。
我已經簽好了我的名字。
我把它放在了茶几的另一邊。
做完這一切,我走進廚房,給自己下了一碗面。
我吃得很慢,很認真,仿佛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美味的一餐。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城市的萬家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我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城市裡,再沒有一盞燈是為我而留的了。
我終於為自己,也為我那尚未懂事的兒子,討回了那份遲來的、被踐踏的尊嚴。
但我的心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
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空虛。
我贏了這場戰爭,卻輸掉了我的整個世界。
我不知道林晚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也不知道,當她看到那份離婚協議時,會是怎樣的表情。
我只知道,我們之間,已經完了。
有些裂痕,一旦產生,就再也無法彌補。
我親手砸碎了她父親的謊言,也親手砸碎了我們的婚姻。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是一條銀行的轉帳信息。
「集古齋」的老闆,給我轉了四十萬。
後面附帶了一條信息:「陳先生,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一半,是感謝您的不拆穿之恩。另一半,是為我自己的貪婪,向您贖罪。」
我看著那串數字,自嘲地笑了笑。
我用一場精心策劃的報復,換來了四十萬。
這筆錢,或許可以給我和兒子,一個全新的開始。
可是,一個沒有了母親的童年,又該是怎樣的一個開始?
我坐在黑暗裡,第一次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產生了懷疑。
我這麼做,真的對嗎?
08
我在黑暗的客廳里坐了多久,自己也不清楚。
直到手機鈴聲再次響起,才將我從混沌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是林晚。
我遲疑了片刻,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陳陽,你在哪兒?」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嘶啞、疲憊,帶著哭過後的鼻音。
「在家。」我回答。
「你……你馬上來醫院一趟。」
「他怎麼樣了?」我問,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泣:「醫生說是急性腦溢血,正在搶救。你過來,我……我有話跟你說。」
掛掉電話,我沒有立刻動身。
我看著茶几上的離婚協議,那上面「陳陽」兩個字,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我最終還是拿起了車鑰匙。
不是因為她的命令,也不是因為我對那個倒下的老人還有什麼「親情」。
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必須當面做一個了斷。
醫院的搶救室外,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岳母周桂芬癱坐在長椅上,目光呆滯,仿佛被抽走了靈魂。
小舅子林輝則像一頭困獸,在走廊里焦躁地來回踱步,看到我,他赤紅著雙眼就想衝過來,卻被林晚一把死死拉住。
「你還來幹什麼!」他沖我咆哮,「你這個殺人兇手!把我爸害成這樣,你滿意了?!」
「林輝,你給我閉嘴!」林晚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推開,然後轉過身,一步步向我走來。
她瘦了,也憔悴了。
不過半天時間,她仿佛老了好幾歲。
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血絲,盛滿了痛苦、怨恨,以及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她沒有打我,也沒有罵我。
她只是走到我面前,抬起頭,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冰冷到極點的聲音問:「陳陽,你就是為了這個,對嗎?」
我沒有回答。
「為了我爸媽沒去兒子的百日宴,為了他們看不起你,為了那些閒言碎語……所以,你就要用這種方式,毀了他,毀了我們家,是嗎?」她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那不是閒言碎語,」我終於開口,聲音同樣冰冷,「那是羞辱。」
「羞辱?」她悽然一笑,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是,他們羞辱了你,他們做得不對!可你就不能……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忍一忍嗎?為什麼非要用這種最極端、最殘忍的方式!你知不知道,你殺死的,不僅僅是他的尊嚴,還有我!」
她指著自己的心臟,一字一句地說:「你把我的心,也一起殺死了。」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看著她痛苦而絕望的臉,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很疼。
我本以為自己會毫不在乎,但看到她這個樣子,我發現我做不到。
「林晚,」我深吸一口氣,試圖解釋,「我做這一切,不是為了報復。我是想告訴你,也是告訴他們,一個人的尊嚴,不是靠編造的家世和祖先來維繫的。真正的根,在於我們自己是誰,我們做過什麼。」
「夠了!」她尖聲打斷我,「我不想聽你這些大道理!陳陽,我只問你一句話。」
她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
「在你做這一切之前,你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想過我們的兒子?」
我沉默了。
我想過嗎?
或許想過。
但那一刻,被憤怒和屈辱沖昏了頭腦的我,把這些想法,都推到了腦後。
我只想看到那個高高在上的老人,從他自己搭建的虛假神壇上,重重地摔下來。
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林晚的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也熄滅了。
她向後退了一步,仿佛要與我徹底劃清界限。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死灰般的平靜,「陳陽,我們完了。」
這句話,和我想像中一樣,但從她口中說出來,殺傷力卻比我想像中大了一萬倍。
就在這時,搶救室G的門開了。
一個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神情疲憊。
「誰是病人家屬?」
我們一擁而上。
「醫生,我爸怎麼樣了?」林晚急切地問。
醫生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我們已經盡力了。病人送來得太晚,出血面積太大……你們,準備後事吧。」
轟——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預想過很多種結果,林振國可能會癱瘓,可能會變成植物人,甚至可能會因為受不了打擊而精神失常。
但我從沒想過,他會死。
我只是想戳破他的謊言,撕碎他的面具,讓他為他的傲慢和偏見,付出代價。
我沒想過要他的命。
「不——!」岳母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林輝也腿一軟,癱倒在地,嚎啕大哭。
林晚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沒有聽到醫生的話。
她只是看著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忽然,她像一頭髮瘋的母獅,朝我撲了過來。
「陳陽!你這個殺人犯!你還我爸爸的命來!」
她的拳頭,雨點般地落在了我的胸口、臉上。
我沒有躲,也沒有還手。
我只是任由她發泄著她的痛苦和仇恨。
醫院的保安沖了過來,將她死死拉開。
她在我懷裡掙扎著,哭喊著,聲音悽厲得讓人心碎。
「我恨你……陳陽,我恨你一輩子……」
我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地疼,心裡卻是一片麻木的冰冷。
我看著那個曾經深愛的女人,看著那個曾經完整的家庭,在我親手導演的這場「正義」的審判下,支離破碎。
我贏了嗎?
我好像贏了。
可為什麼,我覺得自己輸得一敗塗地?
09
林振國的葬禮,辦得異常冷清。
壽宴上的鬧劇,像一場風暴,席捲了整個城市。
關於林家發跡史的真相,以及壽宴上那出「獻禮變索命」的戲劇性轉折,成了街頭巷尾、人盡皆知的談資。
那些曾經趨炎附勢的「貴客」們,此刻都避之唯恐不及。
葬禮上,除了林家的幾個人,再沒有其他賓客。
我沒有被允許參加。
林輝放了話,如果我敢出現在葬禮上,他會當場打斷我的腿。
我也沒有去。
我只是在一個沒有人注意的清晨,獨自去了墓園,在林振國的新墳前,站了很久。
墓碑上,他的照片還是那張穿著唐裝,滿面紅光的壽宴照片。
只是此刻看來,充滿了無盡的諷刺。
我沒有獻花,也沒有鞠躬。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照片,心裡空空蕩蕩。
「你贏了,你滿意了?」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我回頭,看到林晚站在不遠處。
她穿著一身黑衣,身形消瘦,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我們隔著幾米遠的距離,遙遙相望,像兩個隔著萬丈深淵的陌生人。
「我沒有想讓他死。」我開口,聲音沙啞。
「可他就是因你而死!」她激動地打斷我,「陳陽,你毀了我的一切!我的父親,我的家,我的尊嚴……全都被你毀了!」
「你的尊含?」我自嘲地笑了,「你的尊嚴,是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的。我只是,把真相還給了你們。」
「真相?」她悽然一笑,「我寧願活在謊言里!我寧願我爸還是那個愛吹牛、好面子的老頭,我寧願我們家還是那個被你瞧不起的『書香門第』!
至少那個時候,我的家還在!
我的父親,還活著!」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是啊,真相就那麼重要嗎?
重要到,需要用一個人的生命和一個家庭的毀滅來交換?
我無言以對。
「離婚協議我簽了。」她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了我面前的地上。
「房子是我的婚前財產,你沒有份。孩子歸我,你每個月付撫養費。我不想再見到你,永遠都不想。」
那份文件,散落在草地上。
我看到了她在「乙方」的位置上,簽下的名字。
筆跡潦草,仿佛用盡了她最後一絲力氣。
「陳陽,」她看著我,眼中沒有了恨,只剩下一種死寂的悲哀,「你知道嗎?我爸臨走前,最後醒過來一次。」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拉著我的手,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罵你,也不是怨你。」
「他說,『小晚,別怪他……是我,錯了……我對不起……林家的列祖列宗……』」
說完這句話,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別怪他……是我,錯了……」
林振國最後的遺言,像一聲驚雷,在我腦海中反覆轟鳴。
我以為他至死都會怨恨我,我以為他會帶著對我的詛-咒離開這個世界。
我從沒想過,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竟然……承認自己錯了。
他守了一輩子的「臉面」,用一生去構築的那個「書香門第」的謊言,終於在他生命的盡頭,被他親手推翻了。
而我,這個親手戳破他謊言的「劊子手」,卻得到了他最後的「諒解」。
這比任何的咒罵和報復,都更讓我感到痛苦和煎熬。
我彎下腰,撿起那份散落的離婚協議。
我看著上面林晚的簽名,和我自己的簽名,並排躺在一起。
我們曾經那麼努力地想要把兩個世界融合在一起,最終卻發現,我們從一開始,就站在了對立面。
我抬起頭,看向天空。
冬日的陽光,慘白而又無力,照在身上,沒有一絲溫度。
我忽然想起,在我那本《林氏溯源》的開篇,我抄錄的那首詩。
「新篁才解籜,寒色已侵人。一雨南窗外,風來似故親。」
新生的竹子剛剛長出嫩芽,寒氣就已經開始侵襲。
一場夜雨過後,南窗外的風,吹來竟像是故人相親。
我當時只覺得,用這首詩來作為戳穿謊言的開篇,充滿了諷刺。
現在我才明白,舉人林修遠寫下這首詩的時候,或許是在感嘆新生事物成長的艱難,以及對溫暖和親情的渴望。
而我,卻用它,完成了一場最冷酷的復仇。
我贏了所有,卻輸得一無所有。
10
辦完離婚手續的那天,下了一場大雪。
整個城市,都被一片蒼茫的白色所覆蓋。
我從民政局走出來,和同樣沉默的林晚,走向了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
沒有爭吵,沒有告別,我們像兩個完成了既定程序的陌生人,平靜地結束了這段曾經炙熱的婚姻。
我賣掉了車,加上「集古齋」老闆給我的那四十萬,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個老舊的居民區,租了一間小小的房子。
我沒有回檔案局上班。
我遞交了辭職報告,局裡領導再三挽留,但我去意已決。
那個曾經讓我引以為傲、並最終成為我復仇武器的地方,如今只會讓我感到窒息。
我開始找新的工作。
但我的「事跡」早已傳遍,很多公司對我避之不及。
我成了一個「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危險人物。
最終,我在一個朋友的介紹下,去了一家小型的私人圖書館,做圖書管理員。
工作清閒,薪水微薄,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書籍,登記借閱。
在寂靜的、充滿了書香的空氣里,我那顆曾經被仇恨和憤怒填滿的心,才得以獲得片刻的安寧。
我定期把撫養費打到林晚的卡上,從不拖欠。
我們之間唯一的聯繫,就是這條銀行的簡訊通知。
我沒有再見過兒子。
林晚似乎鐵了心,要讓我從他們母子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我常常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翻看手機里存著的、兒子百日宴那天拍的照片。
照片里,他躺在搖籃里,小小的拳頭緊緊攥著,那麼弱小,又那麼充滿生命力。
每當這時,我都會問自己,如果時間可以重來,我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嗎?
我不知道。
或許,我依然會憤恨於那場空無一人的宴席,依然會不甘於被踐踏的尊嚴。
但我也許會選擇另一種方式。
一種不那麼激烈,不那麼「誅心」的方式。
我會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把那本《林氏溯源》單獨交給林振國。
不是在眾目睽睽的壽宴上,而是在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午後。
我會告訴他,我知道了一切。
我會讓他自己,去選擇是繼續活在謊言里,還是坦然面對真實的過去。
那樣的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或許他依然會憤怒,會羞愧,但他至少,不會在最風光的一刻,以最慘烈的方式,被公開處刑,最終丟掉性命。
而我和林晚,或許還有機會,坐下來,好好地談一談。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
那天,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女人,走進了圖書館。
是林晚。
她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但臉色卻好了一些。
她沒有看我,只是徑直走到兒童繪本區,認真地挑選著什麼。
我站在書架的陰影里,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她選好了幾本書,走到借閱台前。
她把書和借書卡遞給我,全程沒有抬頭。
我接過借書卡,看到了上面的名字:陳知。
我兒子的名字。
我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低著頭,機械地操作著電腦,辦理借閱手續。
「他……還好嗎?」我終於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
「挺好的。」她回答,聲音依舊清冷,「會叫媽媽了。」
「哦。」我應了一聲,再也說不出其他話。
我把書和卡遞還給她。
在她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我鼓起勇氣,又說了一句:「林晚。」
她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對不起。」
這三個字,我欠了她太久。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回答。
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時候,她輕輕地說了一句:「我爸的墓,在南山公墓,B區3排14號。」
說完,她沒有再停留,推開圖書館的門,走進了外面的風雪裡。
我愣在原地,許久才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
她沒有原諒我。
但她,給了我一個去懺悔和祭奠的機會。
我看著她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眼眶,漸漸濕潤了。
我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但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當所有的傷痛都被時間撫平,當兒子長大,問起他的父親時,她會告訴他,他的父親,是一個犯過大錯,但也勇敢地承認了錯誤的人。
這就夠了。
我拿起桌上的登記簿,在「陳知」的名字後面,認真地寫下了今天的日期。
窗外,大雪還在下。
但我的心裡,卻仿佛看到了一絲,久違的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