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大概想不明白,一個平時看起來溫和甚至有些軟弱的女人,怎麼會突然變得如此強硬,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周建斌試圖與我溝通。
他幾次三番地敲我書房的門,隔著門板,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小馥,我們再談談。」「為了這點事,不至於。」「你把門打開,我們好好說。」
我一概不理。
我將門反鎖,戴上降噪耳機,將自己完全沉浸在書籍和音樂的世界裡。
我整理了所有的專業書籍和個人檔案,將重要的文件掃描成電子版,存入加密的雲盤。
我又聯繫了搬家公司,預定了時間,讓他們來將書房裡這些屬於我的東西,全部打包運走。
我像一個即將遠行的人,一絲不苟地處理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痕跡。
周建斌的三姐周建紅,倒是想來硬的。
她在我門口叫罵過幾次,說些「不下蛋的母雞」、「克夫的掃把星」之類惡毒的話。
但當我打開門,將手機的錄音介面亮給她看時,她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悻悻地閉上了嘴。
三十年的財務和審計工作,讓我養成了凡事留存證據的習慣。
這個習慣,在過去,被周建斌嘲笑為「職業病」、「沒人情味」,但現在,卻成了我最有力的武器。
三天期限的最後一天晚上,周建斌做出了最後的努力。
他沒有敲門,而是從門縫下塞進來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他潦草的字跡:林馥,三萬塊錢我沒有。
你就算告贏了,我也拿不出來。
我們三十年的夫妻,真的要走到這一步嗎?
看在過去的情分上,你開個價,我把我那份房產賣給你,這件事就這麼了了,行嗎?
我看著那張紙條,笑了。
狐狸,終於露出了尾巴。
這才是他的真實目的。
什麼親情,什麼面子,都比不上實實在在的錢。
他知道自己理虧,也知道自己沒錢,更怕我真的訴諸法律讓他顏面掃地。
所以,他想用他手上唯一的籌碼——這套房子的產權,來做最後的交易。
他想「賣」給我,榨乾我最後一筆價值。
我拿出筆,在紙條的背面寫下回復,然後從門縫塞了回去。
我寫的是:可以。
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見。
談妥了,就去旁邊的房產交易中心。
收到我的回覆,周建斌似乎看到了希望。
門外安靜了很久,然後傳來他如釋重負的腳步聲。
他大概以為我妥協了,以為我還是那個顧及「夫妻情分」、願意用錢來解決問題的林馥。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沒有吃早餐,只是化了一個精緻的淡妝,換上了一套剪裁得體的米色職業套裝。
那是我當年在崗位上,參加最重要的審計項目時才會穿的「戰袍」。
鏡子裡的我,面容清瘦,但眼神堅定、明亮。
我走出書房時,客廳里的人都愣住了。
他們從未見過我這副模樣。
周建斌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艷,但更多的是不安。
「你要去哪兒?」他下意識地問。
「去赴你的約。」我淡淡地說,拎起我的手提包,那裡面裝著我們這些年所有的證件——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以及這套房子的所有相關文件。
我們一前一後地走出了家門。
三十年來,我們第一次沒有為誰先出門、誰後鎖門這種小事計較。
樓下,陽光燦爛,有些刺眼。
民政局裡人不多。
我們取了號,坐在等候區,相顧無言。
「你想好了?」周建斌先開了口,他似乎還想做最後的確認,「你真的要買我那一半?我告訴你,現在房價可不低,我那一半,少於兩百萬,我不會賣。」
他開出了他的價碼,臉上帶著一絲貪婪的、勝券在握的表情。
在他看來,我離不開這套住了大半輩子的房子,我攢了一輩子的錢,最終還是要用來為他的錯誤買單。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很可憐。
一個五十七歲的男人,到了這個年紀,還在為這點小聰明沾沾自喜。
「周建斌,」我平靜地開口,「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談的了。」
「什麼意思?」他愣住了。
我沒有回答他,因為廣播里已經叫到了我們的號碼。
我站起身,徑直走向那個寫著「離婚登記」的窗口。
周建斌猛地反應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臉上滿是震驚和恐慌。
「林馥!你瘋了!我們是來談房子的!你來這裡幹什麼?」
「談房子?」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冷笑著看著他,「誰告訴你我是來跟你談房子的?周建斌,我要跟你離婚。」
「離婚?」他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話,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就為了一盆花?為我家裡人住了幾天?林馥,你至於嗎?」
「至於。」我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廳里,卻清晰得讓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壓垮駱駝的,從來不是最後一根稻草。周建斌,我們之間,早就完了。從你把那八個人帶進家門,並且選擇犧牲我來成全你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完了。」
我不再理會他,將準備好的所有材料遞給了窗口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看了我們一眼,公式化地詢問:「兩位是自願離婚嗎?財產分割和子女撫養問題都協商好了嗎?」
「自願。」我回答得乾脆利落,「我們沒有子女。至於財產……」
我頓了頓,從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我昨晚連夜列印出來的,我的那個記了三十年的Excel家庭帳本的匯總表,以及我草擬的一份財產分割協議。
我將它推到周建斌面前,冰冷的聲音在大廳里迴響:
「根據我們三十年的AA制約定,在婚姻存續期間,你,周建斌,總共拖欠及變相侵占屬於我的個人財產,累計金額為一百七十三萬六千四百八十二元五角。現在,我要求你,用你名下那百分之五十的房產份額,來抵償這筆債務。我一分錢都不會多給你。」
周建斌看著那份密密麻麻、每一筆都有日期和明細的帳單,整個人都傻了。
他的嘴唇哆嗦著,臉色比紙還白。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他指著那份文件,聲音都在顫抖,「你這是偽造的!是假的!」
「假的?」我冷笑一聲,打開手提包,裡面是三十年來我保存下來的所有票據、轉帳記錄和相關憑證的複印件,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像一摞即將提交的審計底稿。
「周建斌,別忘了我是幹什麼的。跟我玩數字遊戲,你還太嫩了。」
我看著他徹底崩潰的表情,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我只是平靜地對工作人員說:「他不同意協議離婚,沒關係。我今天來,只是通知他。我的律師,一個小時後,會把離婚訴訟的傳票,送到我們家裡,由你的家人們簽收。」
說完,我拿起我的包,轉身就走,留下他一個人,像一尊石像一樣,僵在原地。
走出民政局的大門,陽光前所未有地明媚。
我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機場。」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簡訊。
是我預定的那張飛往三亞的單程票的出票信息。
我笑了,發自內心地笑了。
周建斌,還有你的家人們,好好享受你們在「自己家」的最後時光吧。
因為很快,那裡,就將與你們再無關係。

06
飛往三亞的航班上,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當飛機衝破雲層,將整座城市的輪廓甩在身後時,三十年來積壓在心口的濁氣,仿佛也隨著這片廣闊的雲海,被滌盪得一乾二淨。
我關掉了手機,沒有去看任何可能來自周建斌或者他家人的信息。
我知道,此刻的那個家裡,一定已經炸開了鍋。
我的律師,一位以作風強硬、邏輯縝密著稱的業界精英,會在我落地之前,把一切處理得井井有條。
我給他下達的指令非常明確:第一,立刻向法院提起離婚訴訟,並申請財產保全,凍結周建斌名下那百分之五十的房產份額。
第二,將那份長達三十年的AA制帳單作為核心證據,起訴周建斌,要求他償還侵占我的個人財產,共計一百七十三萬餘元。
第三,附帶起訴周建斌大哥一家,就我那盆價值三萬的墨蘭,要求全額賠償,絕不接受調解。
我不是在賭氣,也不是在報復。
我是在用我最擅長的方式——法律和規則,來為我過去三十年的荒唐人生,畫上一個清晰、公正的句號。
我是林馥,一個和數字、規矩打了一輩子交道的審計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