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走了。
防盜門被輕輕帶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嗡嗡聲,和窗外極遠處傳來的、模糊的車流聲。
她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兩把冰涼的、嶄新的鑰匙,金屬齒尖硌著掌心。
她走到客廳中央,把行李箱放倒。
打開。
裡面摺疊整齊的衣物露出來,帶著衣櫃里熟悉的、她自己的氣息。
她開始把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掛進空蕩蕩的衣櫃,擺進浴室。
動作緩慢,有些遲鈍。
熱水器需要打開,水流嘩嘩地響了一陣,才漸漸變熱。
她接了一捧水,撲在臉上。
溫熱的水流驅散了皮膚表面的寒意,但骨子裡的那股冷,還在。
一切收拾停當,已經快夜裡十一點。
這個陌生的、方方正正的小空間,暫時有了一點居住的痕跡。
她關掉大燈,只留下一盞床頭的小檯燈。
昏黃的光暈照亮床鋪一角。
她走到窗邊,輕輕拉開一點窗簾。
對面,那扇窗戶的燈,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
整棟樓大部分窗戶都暗著,只有零星幾扇還亮著,像沉睡巨獸偶爾睜開的眼睛。
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張軒。
微信圖標上跳出一個紅色的數字「1」。
她盯著那個紅點看了幾秒,沒有點開。
螢幕暗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又亮起。
這次是電話。
螢幕上「張軒」兩個字執著地閃爍著,嗡嗡的震動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震動停了。
螢幕暗下。
幾秒後,再次亮起,再次震動。
一遍。
兩遍。
三遍。
江雨薇看著那不斷明滅的光,始終沒有動。
震動聲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蜂,徒勞地衝撞著。
直到手機因為無人接聽自動掛斷,螢幕徹底暗下去,再也沒亮起。
深夜的寂靜重新籠罩下來,厚重,柔軟,帶著初冬特有的清冽質感。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氤氳開一小片模糊的濕痕。
她離開了。
用這樣一種近乎沉默的、決絕的方式。
沒有爭吵,沒有哭鬧,甚至沒有一句像樣的解釋。
只是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走進了一牆之隔的另一個房間。
這算什麼?
反抗?
逃離?
還是某種連她自己都無法定義的開始?
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張軒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讓她把臥室讓出來,去睡客廳沙發床的時候,她身體里某個緊繃了很久的東西,「啪」一聲,斷了。
她躺到床上。
陌生的床墊,陌生的枕頭高度,陌生的被子氣味。
一切都透著疏離。
但奇怪的是,在這片徹底的陌生和寂靜里,那團堵在胸口整整一個晚上的、結了冰的滯澀感,反而慢慢鬆動、消散了一些。
一種沉重的、混合著茫然和異樣輕鬆的疲憊,像潮水般漫上來,淹沒了她。
她閉上眼。
黑暗中,對面樓那扇已經熄滅的窗戶,卻清晰地印在腦海里。
半個月。
合同簽了一個月。
但也許,用不了那麼久。
她模糊地想著,意識逐漸沉入黑暗的底部。
窗外,城市遙遠的光污染在天際塗抹出一片模糊的昏黃。
夜還很長。
01
江雨薇在手機持續的震動聲中醒來。
天剛蒙蒙亮,灰白的光線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切割在陌生的天花板上。
震動來自枕頭邊。
她摸過手機,螢幕上是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張軒。
最新一條微信是兩個小時前發的:「江雨薇,你鬧夠了沒有?趕緊回來,媽都生氣了!」
文字後面跟著一個憤怒的表情符號。
她把手機螢幕按滅,扣在床頭柜上。
金屬外殼接觸木頭,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
房間裡很冷,供暖似乎還沒開始,寒氣從地板縫隙里一絲絲滲上來。
她蜷縮了一下,把被子拉高,蓋住下巴。
被套是房東準備的,一種粗糙的純棉布料,帶著洗滌劑殘留的、過於濃烈的薰衣草香精味道,有些刺鼻。
躺了十分鐘,睡意全無。
她坐起身,赤腳踩在地板上。
冰涼從腳心直竄上來,她打了個寒顫,迅速套上厚厚的羊毛襪。
打開行李箱,拿出自己的洗漱包和一套換洗衣物。
衛生間的水龍頭需要擰到最左邊才會出熱水,水流不大,嘩嘩地沖刷著白色的陶瓷面盆。
鏡子裡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沒什麼血色。
她用冷水拍了拍臉,皮膚驟然收緊。

煮開水,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氣。
她端著杯子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
對面樓的輪廓在晨霧中顯得模糊。
她家那扇窗戶的窗簾緊閉著,沒有任何動靜。
現在幾點?
她看了看手機。
早上七點一十五分。
周六,沒有人會這麼早起床。
她喝著咖啡,望著對面那扇安靜的窗戶,心情莫名地平靜。
就這樣坐到八點多,才看見那邊有人影晃動。
窗簾被拉開一條縫,似乎有人在往這邊張望。
江雨薇迅速退後兩步,躲到窗簾後面。
隔著薄薄的窗簾布料,她能感受到對面投來的目光。
那目光帶著探尋,帶著困惑,也帶著一絲憤怒。
是張軒在看這邊嗎?
還是婆婆?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放下咖啡杯,走到沙發前坐下,背對著窗戶。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車流聲和偶爾的鳥叫聲。
這種安靜,是她很久沒有體驗過的。
沒有電視機的聒噪,沒有婆婆的絮叨,沒有公公吃飯時的吞咽聲。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還有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時輕微的碰撞聲。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這種純粹的寧靜。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震動,而是鈴聲。
是張軒打來的。
江雨薇看著螢幕上閃爍的名字,沒有接聽。
鈴聲響了很久,自動掛斷了。
過了兩分鐘,又開始響。
她依然沒有接。
就這樣,電話斷斷續續響了一整個上午。
有時候是張軒,有時候是陌生號碼,估計是他借別人的手機打的。
到了中午,終於安靜了。
江雨薇從冰箱裡取出一包速凍餃子,煮了當午飯。
房東準備的廚具很齊全,鍋碗瓢盆應有盡有。
她坐在小餐桌前,慢慢地吃著餃子。
窗外偶爾有鳥兒飛過,在玻璃上投下短暫的陰影。
這頓飯,她吃得很慢,很仔細。
每一口都細細咀嚼,仿佛在品味某種久違的味道。
不是餃子的味道,而是自由的味道。
02
下午兩點,門鈴響了。
江雨薇正在整理從行李箱裡取出的書籍,聽到鈴聲,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
會是誰?
房東的弟弟?
還是......
她悄悄走到門邊,從貓眼往外看。
樓道里站著一個人,低著頭,看不清臉。
但那件深藍色的羽絨服,她很熟悉。
是張軒。
他是怎麼知道她住在這裡的?
可能是看到她昨晚進了這棟樓,挨個敲門找過來的。
門鈴又響了,這次響得更急促。
「江雨薇,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我們談談。」
張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江雨薇站在門後,沒有動。
她甚至放輕了呼吸,生怕被他聽見。
「江雨薇!你別裝死!昨晚你就住在這兒,我看見你進來了!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媽都急死了,血壓都升高了!」
張軒的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是在喊。
樓道里有了迴音,顯得格外刺耳。
江雨薇抿緊嘴唇,依然沒有回應。
過了幾分鐘,門外安靜了下來。
她以為他走了,正要鬆口氣,突然聽見門鎖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
他在用什麼東西撬門?
江雨薇的心跳驟然加速。
她快步走到客廳,拿起手機,準備報警。
就在這時,門鎖的聲音停了。
張軒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江雨薇,我知道你能聽見。你就這樣躲著,能躲到什麼時候?房租你能付幾個月?工作怎麼辦?同事們問起來,你怎麼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