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也跟著坐下。
長椅是防腐木做的,上面還殘留著海風帶來的鹹濕氣息。
「爸,您讓我瞞著那筆錢,是不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出?」
蘇國強眺望著遠處的海面。
幾艘白色帆船在碧波上緩緩滑行,像天鵝的羽翼。
「不能算預料,應該說是預防。」
他緩緩開口,「金錢,是人心的試金石,也是人性的放大鏡。」
「你帶著三萬進門,他們是一種態度。」
「倘若你帶著一千多萬進門,他們必然是另一種態度。」
「這兩種態度之間,差的絕不僅僅是三百多倍的數字。」
蘇晴攥緊了手裡的樹葉。
葉片在她掌心被揉搓成一團,發出輕微的破裂聲。
「那我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蘇國強轉過頭,目光溫和而銳利。
「你問我,不如問問你自己的心,你想要什麼?」
「我不知道。」
「那你就先想清楚,你想要的是一個粉飾太平、一團和氣的家庭表象,還是想要一份發自內心的、不打折扣的尊重?」
蘇晴啞口無言。
「如果你想要前者,很簡單,你把那三萬給她,甚至可以再多給點,換取一時的安寧。」
「可如果你想要後者,那你就必須守住自己的底線。」
「那筆錢是你的,是你憑自己本事賺來的,任何人都無權替你決定它的用途。」
一陣海風吹來,帶著微涼的濕意。
蘇晴將手裡那團破碎的葉子,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江明說,那是他們家的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蘇國強站起身,「規矩是人定的,自然也可以由人來打破。」
他拍了拍沾在褲腿上的草屑。
「晴晴,爸給你那筆錢,不是讓你拿去換取委曲求全的。」
「是讓你有底氣,在任何不想妥協的時候,可以挺直腰杆說不。」
蘇晴也跟著站了起來。
「可如果我堅持不給,這個家以後恐怕就很難安寧了。」
「那你反過來想想,你若是給了,就真能換來長久的安寧嗎?」
蘇國強反問。
蘇晴再次答不上來。
「有些事,退一步,換不來海闊天空,只會招來對方的得寸進尺。」
蘇國強說著,邁步朝公園出口方向走去。
蘇晴默默跟在他身後。
父女倆一前一後,在林蔭道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快到小區門口時,蘇國強忽然停下腳步。
「對了,你的珠寶鑑定工作室,最近業務怎麼樣?」
「接了幾個修復的小活兒,還過得去。」
「啟動資金還夠用嗎?」
「暫時還夠。」
「如果有什麼需要用錢的地方,隨時跟爸開口。」
蘇國強從口袋裡摸出包煙,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晴晴,你記住,那一千多萬,是你的退路,但不是你的枷鎖。」
「該用的時候,就大大方方地用,別有任何心理負擔。」
蘇晴用力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爸。」
回到江家,江明已經先一步到家了。
他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播放著一部吵鬧的綜藝節目,但他似乎看得心不在焉。
「回來了?」
江明見她進門,立刻站了起來。
蘇晴換好拖鞋,走進客廳。
「爸他……沒跟你說什麼吧?」
「沒什麼,就是隨便聊了聊。」
蘇晴在單人沙發上坐下,感覺身心俱疲。
江明挨著她坐下,伸手想攬住她的肩膀。
蘇晴的身體下意識地僵硬了一下,但最終沒有推開他。
「晴晴,上午那件事,我後來仔細想了想。」
江明開口道,「確實是我做得不對,沒有站在你的角度考慮問題。」
蘇晴轉頭看著他。
「所以呢?」
「所以我跟媽溝通了一下,她說,錢還是由你自己保管。」
江明說道,「不過,媽也有個小小的要求。」
「什麼要求?」
「她希望你能每個月跟她說一下大概的收支情況,讓她心裡有個數就行。」
這次是真的被氣笑了。
「江明,這是我的個人財產和個人隱私。」
「我知道,我知道,但咱們畢竟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更應該懂得尊重彼此的邊界。」
蘇晴直接打斷了他,「你會把你每個月花的每一分錢,都一五一十地向你媽報備嗎?」
江明不說話了。
他的工資卡確實在母親那裡,但那是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母親直接從他公司財務那裡拿走的。
這麼多年下來,他早就麻木了。
「你看,連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憑什麼來要求我?」
蘇晴站起身,「我有點累了,想回房休息一下。」
她走進臥室,反手關上了門。
躺在柔軟的床上,蘇晴睜著眼睛,茫然地望著天花板。
父親的話,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里迴響。
「錢是你自己的,誰也無權替你做主。」
「有些東西,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是得寸進尺。」
她翻了個身,將臉深深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嶄新的,帶著陽光和織物的混合氣味。
但蘇晴總覺得,這股味道里,還夾雜著一絲不屬於自己的、陌生的氣息。
這裡,不是她的家。
至少,現在還不是。
她需要時間,把這個地方,變成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而不是一個處處被安排,需要她遵守各種所謂規矩的牢籠。
蘇晴坐起身,從包里拿出她的平板電腦。
她打開一個專業的珠寶三維建模軟體,開始構建一件清代點翠頭飾的數字模型。
這是她最近接的一個修復項目,需要先進行數字化存檔和修復模擬。
隨著線條的勾勒,色彩的填充,她的心情漸漸沉靜下來。
線條,光影,結構。
這些東西,是她可以完全掌控的。
這是屬於她自己的、不容侵犯的世界。
門外,隱約傳來江明打電話的聲音。
他刻意壓低了音量,但蘇晴還是能斷斷續續地聽到一些詞句。
「媽,她還是不同意……」
「我知道了,我再想辦法勸勸她……」
「您先別上火……」
蘇晴放下觸控筆,走到門後。
她握住冰涼的金屬門把手,掌心傳來一陣寒意。
但她沒有擰開。
她只是靜靜站在那裡,聽著門外那段充滿妥協和無奈的對話。
直到電話被掛斷。
腳步聲向臥室門口靠近。
蘇晴迅速回到床上,拉過被子,閉上了眼睛。
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條縫。
江明在門口佇立了片刻。
蘇晴能清晰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
幾秒鐘後,門又被輕輕帶上了。
蘇晴睜開雙眼,凝視著那扇緊閉的門板。
門雖然關著,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了。
03
接下來的一個月,日子在微妙的平靜下流淌而過。
蘇晴每天按時起床,為自己和江明準備簡單的早餐,然後開車去她的工作室。
她的工作室「時光珠寶」坐落在市中心一棟老式寫字樓里,只有三十平米左右,被各種專業鑑定儀器、修復工具和相關書籍資料塞得滿滿當當。
中午她通常點外賣解決,晚上七點左右下班回家。
婆婆王秀蘭多半已經準備好了三菜一湯的晚餐。
三個人圍坐在飯桌旁,聊著些無關痛癢的家常。
關於嫁妝的事,誰也沒有再提起。
但蘇晴能敏銳感覺到,那件事就像一根看不見的芒刺,深深扎在每個人心底。
只不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假裝它並不存在。
十月下旬,蘇晴通過父親的老朋友,接到了一個大活兒。
一位香港的收藏家,有一套祖傳的維多利亞時期鑽石配祖母綠首飾,因年代久遠,部分鑲嵌結構鬆動,需要全面檢測和加固修復。
對方開出的酬勞是二十五萬。
但要求極為苛刻,工期也相當緊張。
更重要的是,修復過程中需要用到一種特殊的低溫雷射焊接設備,蘇晴的工作室里沒有,租用一次的費用就高達六萬。
她手頭的流動資金,顯然不夠。
晚上吃飯時,蘇晴狀似不經意地提起了這件事。
「這是大好事啊!」
王秀蘭立刻夾了一大塊紅燒肉放進她碗里,「當然要接了!」
「但是需要先墊付一筆不小的設備租用費,我手上的錢不太夠。」
蘇晴說。
餐桌上的空氣凝固了幾秒鐘。
江明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母親。
王秀蘭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
「差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