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上公公逼我上交每月3.6萬工資卡,我面對550位來賓的面,向司儀提了一個問題

2026-02-03     武巧輝     反饋

「那技術崗位呢?貴公司目前的技術團隊水平如何?正在進行的項目有哪些?我可以看看崗位要求嗎?」

「這些不是你該關心的,」陸振國語氣淡下來,「你今天面試的是行政助理,就談行政助理的事。」

「如果我不接受呢?」

「不接受?」陸振國笑了,「那你覺得,以你現在的處境,還能找到工作嗎?」

終於說出來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也看著我。王總監低頭翻文件,年輕男人還在玩手機,但耳朵豎著。

「陸董這是在威脅我?」我問。

「是提醒你,」陸振國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靈夕,我在這行二十年,認識的人比你見過的都多。你今天走出這個門,我可以保證,本市沒有一家像樣的公司會要你。你的簡歷很漂亮,但圈子裡一句話,就能讓它變成廢紙。」

「為什麼?」我問,「就因為我沒交工資卡?」

「因為你沒規矩!」陸振國突然提高聲音,手掌拍在桌子上,「因為你不懂什麼叫尊重長輩!因為你不知道這個家誰說了算!」

王總監站起來:「陸董,您冷靜點……」

「你出去。」陸振國沒看她。

王總監猶豫了一下,拿起文件夾,和年輕男人一起出去了。門關上,會議室里只剩我們兩人。

空氣凝固了。

陸振國靠在椅背上,重新拿起那支筆,慢慢轉著。

「靈夕,我今天給你上一課。」他說,「在職場,在家裡,都一樣。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我給你臉,你得接著。我不給,你不能搶。」

「你以為你月薪三萬六很了不起?」他嗤笑,「我公司最底層的程式設計師,干兩年就能拿到這個數。你那個小公司,我打聽過了,規模不大,全靠幾個項目撐著。我跟你們李總吃過飯,打個招呼的事,你信不信明天就能被辭退?」

「我信。」我說。

「信就好。」陸振國滿意了,「所以聰明點,把工資卡交了,來這兒上班。六千五是不多,但清閒,不加班,適合女人。以後生了孩子,也有時間照顧家庭。明軒那邊,我會安排他進管理層,過幾年接我的班。你們好好過日子,有什麼不好?」

「然後我一輩子活在您的掌控下?」

「掌控?」陸振國搖頭,「我這叫為你們好。你們年輕人不懂,錢多了不是好事,容易走歪路。我幫你們管著,將來都是你們的。」

「包括這間公司?」

「當然,」陸振國笑了,「我就明軒一個兒子,不給他給誰?但你得明白,我給,你才能拿。我不給,你不能要。」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一切很荒謬。

這個男人,穿著昂貴的西裝,坐在寬敞的會議室里,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無恥的話。他覺得理所當然,覺得天經地義。因為他是父親,是長輩,是掌權者。

「如果我說不呢?」我問。

「那就離婚。」陸振國說得很輕鬆,「婚前財產公證做了,婚房是我名下的,裝修費三十五萬,我可以還你。明軒的工資卡在我這兒,他沒錢分給你。你工作沒了,積蓄花光了,年紀也不小了,離過婚,你覺得你還能找到什麼樣的?」

他每說一句,我的心就冷一分。

但奇怪的是,我並不難過,也不憤怒。只覺得冷,像站在冰天雪地里,連血液都凍住了。

「陸明軒知道你今天這麼做嗎?」我問。

「他知道,」陸振國說,「但他不敢說什麼。靈夕,我兒子我了解,他離不開我。工作是我安排的,房子是我買的,車是我送的。他每個月零花錢都得問我拿,他敢跟你走嗎?」

原來如此。

一切都說通了。

為什麼陸明軒總是搖擺,為什麼他不敢反抗,為什麼他一次次讓我「忍一忍」。因為他自己就是籠中鳥,習慣了被投喂,早就忘了怎麼飛翔。

「您真可悲。」我說。

陸振國的笑容消失了。

「您控制妻子,控制兒子,現在還想控制我。」我慢慢站起來,「您覺得這樣很厲害?不,您只是在害怕。您怕失去控制,怕別人不聽您的,怕自己老了沒用了。所以您拚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用錢,用權,用所謂的長輩身份。」

「閉嘴!」陸振國猛地站起來,椅子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偏不。」我看著他的眼睛,「陸振國,我今天來,就是想看看你能無恥到什麼地步。現在看到了,很好。謝謝您給我上這一課,讓我知道,有些人,根本不配被尊重。」

我轉身要走。

「葉靈夕!」他在身後吼,「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就別想再回來!明軒不會找你,你工作也沒了!你會後悔的!」

我沒回頭,拉開門。

王總監和那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外,表情尷尬。顯然他們都聽見了。

我對王總監點點頭:「抱歉,浪費您時間了。」

然後走向電梯。

走廊很長。我能感覺到背後陸振國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在我背上。但我走得很穩,一步,兩步,三步。

電梯還在這一層,門開著。我走進去,按了一樓。

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電梯下行。我看著鏡面里的自己,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胸口有團火在燒,燒掉了最後一點猶豫,一點幻想。

一樓到了。我走出寫字樓,陽光刺眼。

手機響了,是陸明軒。

我接了。

「靈夕,面試怎麼樣?」他的聲音很急,「我爸說你很生氣走了?你沒事吧?」

「沒事。」我說。

「你別生我爸的氣,他就那脾氣,其實心是好的……」

「陸明軒,」我打斷他,「你爸說,如果我不同意交工資卡,不同意來這兒上班,就讓我倆離婚。他說你不敢跟我走,因為你離不開他。是真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回答我。」我說。

「靈夕……」他的聲音在抖,「你知道的,我爸他……他就說說而已,不會真的……」

「會不會真的,你比我清楚。」我說,「陸明軒,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現在,立刻,帶上你的證件,我們在民政局門口見。我們去離婚,然後你回你的陸家,我過我的日子。或者,你選我,我們離開這裡,重新開始。」

「離開?」他聲音發苦,「我們能去哪?我工作在這兒,房子……」

「工作可以再找,房子可以再租。」我說,「但陸明軒,我只問這一次。你選你爸,還是選我?」

漫長的沉默。

我能聽到他的呼吸聲,急促,慌亂。

然後他說:「靈夕,對不起。我爸他……他身體不好,我不能氣他。你再給我點時間,等我慢慢說服他……」

「不用了。」我掛了電話。

站在街邊,我看著車來車往。陽光很好,曬在臉上暖暖的。我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很久沒聯繫的號碼。

周婧,我大學室友,畢業去了深圳,自己創業做跨境電商,做得不錯。去年她叫我過去幫忙,我拒絕了,因為陸明軒在這裡。

我撥通電話。

「喂?」熟悉的聲音。

「婧婧,是我,靈夕。」

「靈夕?!」周婧很驚喜,「天啊,你終於想起我了!怎麼樣,新婚生活?」

「我可能要離婚了。」我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位置發我,我訂機票,明天到。」周婧說,一句廢話都沒有,「需要律師嗎?我認識不錯的離婚律師。」

「需要,」我說,「但還有件事。你去年說,你公司缺技術負責人,現在位置還在嗎?」

「在!一直給你留著!」周婧聲音高了八度,「你要來?真的?什麼時候?薪資你開,股份我給你留了10%!靈夕,我不是開玩笑,我等你這句話等了三年!」

「我得先處理完這邊的事。」

「需要多久?」

「不知道,」我說,「但不會太久。」

掛了電話,我打車回酒店。路上,我打開郵箱,給獵頭髮了條消息:「星瀚科技的面試已結束,不考慮該職位。另,我這邊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您是如何拿到我的簡歷和聯繫方式的?」

獵頭很快回覆:「葉小姐,我是通過招聘平台看到您的簡歷,主動聯繫的。有什麼問題嗎?」

「哪個平台?」

「智聯。」

我沒再回復。因為我的簡歷只在獵聘和BOSS直聘上公開過,智聯早就沒更新了。

回到酒店,我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整理東西。簡歷,作品集,項目資料,聯繫方式。然後我登錄各個招聘網站,把公開的簡歷全部隱藏。

做完這些,已經下午兩點。我點了外賣,一邊吃一邊看新聞。

本地財經版有條消息:「星瀚科技完成B輪融資,估值達5億」。配圖是陸振國和投資人的握手照,笑容滿面。

我點進去,仔細看文章。融資方是「啟明資本」,投資金額未透露。下面有公司介紹,主營業務,團隊背景。

往下翻,看到團隊成員介紹。CTO叫張維,四十歲,簡歷很漂亮,之前在幾家大廠待過。但我注意到,他的 LinkedIn 頁面顯示,上一份工作結束於三個月前,而在星瀚科技的任職時間只有兩個月。

也就是說,這家公司的技術負責人剛換過。

我繼續翻,找到星瀚科技的產品介紹。主打一款企業級SaaS軟體,功能描述寫得天花亂墜,但下載量和用戶評價都很少。官網的客戶案例只有三家,點進去,都是沒什麼名氣的小公司。

直覺告訴我,有問題。

一家剛完成B輪融資、估值5億的公司,技術負責人剛上任兩個月,產品數據慘澹,客戶案例寥寥無幾。

要麼是產品不行,要麼是別的。

我打開天眼查,搜索「星瀚科技」。公司成立於三年前,註冊資本一千萬,實繳兩百萬。股東名單里,陸振國持股5%,還有其他幾個自然人股東,以及「啟明資本」這個機構股東。

又查「啟明資本」,成立時間五年,投資案例十幾個,看起來正常。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啟明資本的法定代表人叫陳啟明,而陸振國的妻子叫陳玉芬。

都姓陳。

我截圖保存,繼續搜。在工商信息的「主要人員」里,找到陳玉芬的名字,她是星瀚科技的「監事」。

監事不參與經營,但有權查帳。

我靠在椅背上,腦子裡快速連接這些信息。陸振國投資星瀚科技,妻子擔任監事。融資方啟明資本的老闆姓陳,和陳玉芬同姓。是巧合,還是……

手機震動,是周婧發來的航班信息:明天下午三點到。

我回覆:「好,我去接你。」

然後我給小雯發了條消息:「幫我個忙。查一下星瀚科技的公司背景,重點是財務和股東情況。小心點,別讓人知道。」

小雯很快回覆:「姐,這家公司是不是跟你公公有關?我聽說他們最近在瘋狂招人,但面試通過率極低,而且給的薪資都低於市場價。」

「你怎麼知道?」

「我閨蜜上個月去面試過,被刷了。她說面試官特別奇葩,不問專業問題,光問家庭情況,有沒有男朋友,打不打算結婚生孩子。」

我心一沉。

「把你閨蜜的聯繫方式給我。」

拿到號碼,我打過去。對方是個女孩,聲音很年輕,聽說我是小雯的朋友,很樂意分享經歷。

「那家公司真的怪,」她說,「我去面試前端,結果面試官一直問我爸媽是做什麼的,有沒有兄弟姐妹,男朋友收入多少。我說這跟工作有關係嗎?他說他們公司注重員工穩定性,家庭條件好的員工更穩定。我當場就走了,什麼玩意兒。」

「面試官長什麼樣?」

「男的,四十多歲,戴眼鏡,姓王,好像是人事總監。」

王總監。今天面試我的那個女人。

「她還問了什麼?」

「嗯……還問我期望薪資,我說一萬二,她說他們只能給八千,因為我是女生,將來要生孩子,不能給太高,不然虧本。氣得我啊!」

掛了電話,我腦子裡有個模糊的猜想。

陸振國投資這家公司,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控制?用低於市場價的薪資招人,專門招家庭條件一般、急需工作的年輕人,然後用各種手段控制他們?

我想起會議室里那個玩手機的年輕男人。他全程沒抬頭,但耳朵在聽。他是誰?為什麼會在面試現場?

我打開星瀚科技的官網,在團隊介紹頁面找。沒有那個年輕男人。但在一張活動照片里,我看到了他——站在陸振國身後,像是助理或秘書。

我把照片放大,截下他的臉,用圖片搜索。

沒有結果。

也許我想多了。但直覺告訴我,這家公司不簡單。陸振國逼我來這裡上班,也許不只是為了羞辱我,還有別的目的。

晚上八點,我洗了澡,準備早點睡。明天周婧來,還有很多事要商量。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葉小姐?」是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

「你是?」

「今天面試時,坐在王總監旁邊的那個人。」他說,「我叫陳遠,是星瀚科技的……實習生。」

我坐直身體:「有事嗎?」

「我能見你一面嗎?」他聲音壓得很低,「有些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關於星瀚科技,關於陸振國,也關於……你。」

「現在?」

「對,現在。我在你酒店樓下的咖啡廳,靠窗的位置。我等你半小時,如果你不來,我就走。」

電話掛了。

我看著黑掉的螢幕,心跳突然加快。

陳遠。姓陳。和陸振國的妻子陳玉芬同姓,和啟明資本的法定代表人陳啟明同姓。

是巧合嗎?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確實有家咖啡廳,燈火通明。靠窗的位置坐著個年輕男人,穿著連帽衫,正低頭看手機。

是我今天在會議室見到的那個男人。

去,還是不去?

如果是個陷阱呢?如果這是陸振國安排的又一齣戲呢?

但他說「有些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我抓起外套和手機,穿上鞋。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包里拿出一個小型錄音筆。這是以前開會時用的,很久沒充電了。我試了試,還有電,按下錄音鍵,放進外套口袋。

然後我出門,下樓。

咖啡廳里人不多,輕音樂流淌。陳遠看到我,招了招手。

我在他對面坐下。服務員過來,我點了杯美式。

「你很準時。」陳遠說。他很年輕,看起來二十五六歲,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下有黑眼圈。

「什麼事?」我直接問。

陳遠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葉小姐,我知道你在查星瀚科技。別查了,趕緊離開這座城市,離陸振國越遠越好。」

「為什麼?」

「因為那家公司是空殼。」他說,「根本沒有實際業務,所謂的SaaS軟體是買的模板改的,客戶案例是偽造的,融資數據是假的。陸振國投資它,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洗錢。」

我握緊了咖啡杯。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陳玉芬的侄子。」陳遠苦笑,「也是被他們騙來的人之一。我學財務的,畢業後找不到工作,我姑讓我來這兒,說給我高薪。結果來了發現,我的工作是做假帳。」

服務員送來咖啡,我道了謝。等她走遠,陳遠繼續說。

「啟明資本是我爸的公司,但實際控制人是我姑父陸振國。他們用這個公司給自己投資的項目融資,左右手倒帳,把來路不明的錢洗白。星瀚科技只是個殼,帳上流水幾千萬,實際業務幾乎為零。」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問。

「因為我受不了了。」陳遠聲音發抖,「上周,稅務局來查帳,我做了假帳矇混過去。但我知道,他們還會來。一旦查出來,我要坐牢的。我今年才二十六,我不想一輩子毀了。」

「你可以辭職。」

「辭不了。」陳遠搖頭,「我爸媽的房子是我姑父幫忙買的,我的車是他送的,我女朋友的工作是他安排的。我走了,這些都沒了。而且……他們手裡有我的把柄,我做的假帳,他們留了證據。我敢走,他們就敢報警抓我。」

他眼圈紅了:「葉小姐,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今天在會議室,我看出來了,你跟我一樣,都是被他們控制的人。但你還來得及,你還沒陷進來,趕緊走。」

「那你怎麼辦?」

「我不知道。」陳遠低下頭,「也許……也許等我攢夠錢,還清他們的,就能走了。」

咖啡涼了。我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突然想起陸明軒。他也是這樣,被親情綁架,被利益控制,慢慢失去自我,最後連反抗的勇氣都沒了。

「你有證據嗎?」我問。

陳遠猛地抬頭:「什麼?」

「假帳的證據,洗錢的證據,任何能證明你剛才說的話的證據。」

「有……有一些。但我不能給你,他們會查出來的……」

「陳遠,」我看著他,「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陸振國犯法了。洗錢,做假帳,詐騙融資,每一條都夠他坐牢。你現在是共犯,但如果你主動舉報,戴罪立功,也許能減刑。」

「不行!」他劇烈搖頭,「我不能舉報我姑父,我爸媽會殺了我……」

「那你就等著稅務局查出問題,然後你一個人扛下所有罪?」我問,「你覺得陸振國會保你,還是推你出去頂罪?」

陳遠臉色慘白。

「我……我不知道……」

「證據在哪?」我追問。

「在公司伺服器上,有加密文件夾。但我不知道密碼……」

「誰能拿到?」

「只有陸振國和王總監知道。」陳遠說,「王總監是我姑父的情人,公司實際是她管。那些假帳,大部分是她讓我做的。」

王總監。今天面試我時那個面無表情的女人。

「伺服器在哪兒?」

「在公司機房,十八樓最裡面那間。但門禁很嚴,要刷卡,還有監控……」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如果我幫你拿到證據,你願意作證嗎?」

陳遠瞪大眼睛:「你怎麼拿?那裡到處都是監控,門禁要內部員工卡……」

「明天是周六,公司應該沒人吧?」

「周六……是沒人。但保安會在樓下,而且機房有獨立警報系統……」

「這些你不用管。」我說,「你只需要告訴我,證據具體在哪個文件夾,有什麼特徵。然後,如果我能拿到,你願不願意去經偵隊舉報?」

陳遠看著我,眼睛裡全是恐懼和掙扎。他雙手握在一起,指節發白。

過了很久,他啞聲說:「你真的能拿到?」

「不知道,但我想試試。」

「為什麼?」他問,「你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去深圳,去任何地方,重新開始。為什麼要冒險?」

我看著窗外。街燈明亮,車流如織。這座城市我生活了九年,讀書,工作,戀愛,結婚。我以為我了解它,了解這裡的人。

但現在我發現,我什麼都不了解。

「因為我不想逃。」我說,「陳遠,逃跑解決不了問題。陸振國今天能用這種方式控制我,明天就能用同樣的方式控制別人。你,我,陸明軒,還有那些去面試被羞辱的年輕人……如果我們都不反抗,他會覺得這是對的。他會一直這麼做,直到所有人都跪下來。」

陳遠不說話了。

我從包里拿出紙筆:「寫下來。伺服器位置,文件夾路徑,特徵,所有你知道的。」

他顫抖著手,接過筆,開始寫。寫了幾行,突然停住,抬頭看我。

「葉小姐,如果你被抓到……」

「我不會被抓到。」我說,雖然心裡沒底。

他寫完,把紙推給我。上面是詳細的路徑和描述,還有一張簡單的手繪地圖,標出了機房位置和監控盲區。

「這台伺服器是內部測試用的,不連外網,所以沒有遠程訪問的可能,必須到現場。」陳遠說,「文件夾是加密的,密碼我不知道。但……我猜可能和陸振國的生日有關,或者他兒子的生日。他電腦的密碼就是陸明軒的生日。」

「你怎麼知道?」

「有次他讓我用他電腦發郵件,我看到他輸密碼了。」

我收好紙條:「謝謝。」

「葉小姐,」陳遠叫住我,「如果……如果你真的拿到了證據,我跟你一起去舉報。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我看著他,點點頭。

離開咖啡廳時,已經晚上十點。我回到酒店房間,打開電腦,開始查資料。機房安防,門禁系統,監控攝像頭的型號和盲區。

然後我打給小雯。

「姐?」小雯聲音很清醒,顯然沒睡。

「幫我個忙,很冒險的忙。你可能需要請假,甚至可能……有麻煩。不願意的話直接說,我不怪你。」

小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姐,你說。婚禮上你問我敢不敢反抗,我想了三天。我敢。」

我鼻子一酸。

「好。明天周六,你陪我去個地方。我們需要兩套工裝,兩個假工牌,還有……一些技術工具。你認識懂黑客的朋友嗎?」

「我男朋友就是搞網絡安全的。」小雯說,「他肯定願意幫忙。」

「可靠嗎?」

「可靠。他追我三年了,我說東他不敢往西。」

「好。明天上午十點,在你家樓下見。穿深色衣服,運動鞋,別化妝。」

「姐,」小雯小聲問,「我們是要去做什麼啊?」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緩緩說:

「去拿回本該屬於我們的東西。」

掛了電話,我洗了把臉,強迫自己睡一會兒。明天會是很長的一天,我需要體力。

躺在床上,我閉上眼睛,但腦子裡全是陳遠的話。假帳,洗錢,空殼公司。陸振國那張道貌岸然的臉,在會議室里對我說「我給你臉,你得接著」。

還有陸明軒。他現在在哪兒?在做什麼?知不知道他父親做的這些事?

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凌晨三點,我醒了。再也沒睡著。

起來沖了杯咖啡,打開電腦,把陳遠寫的紙條又看了一遍。然後我開始查星瀚科技所在寫字樓的物業信息,保安排班,監控室位置。

六點,天亮了。我換上一身黑色運動服,把頭髮紮成馬尾,戴上棒球帽。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年輕了十歲,但眼睛裡有種決絕的光。

七點,小雯發來消息:「姐,我準備好了。工具也借到了,我男朋友說這個U盤裡有破解程序,插入伺服器就能自動運行,拷貝加密文件夾。但時間不能太長,最多十分鐘,否則會被發現。」

「好。十點見。」

八點,我下樓吃早餐。咖啡廳里,電視在放早間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地播報著本地企業動態,其中有一條:「星瀚科技近日完成新一輪融資,預計明年啟動上市計劃……」

我低頭喝粥,粥很燙,燙得舌頭麻。

九點,我退房,把行李箱寄存在前台。背著雙肩包,走出酒店。

陽光很好,街上人很多。周末的早晨,大家都慢悠悠的,遛狗的,買菜的,帶孩子去公園的。

我攔了輛計程車。

「師傅,去南城新區,星瀚科技大樓。」

司機按下計價器,車子匯入車流。我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來這座城市上大學。爸媽送我來的,坐了一夜火車。我爸幫我扛著大箱子,我媽一直說「到了學校好好吃飯,別省錢」。

那時候我以為,只要努力,就能擁有想要的一切。

努力讀書,努力工作,努力戀愛,努力結婚。

可現在,我坐在去「偷」證據的車上,包里裝著可能讓我坐牢的工具。而我的丈夫,在電話里對我說「對不起」。

車子停在大樓門口。我付錢,下車。

小雯已經到了,背著個黑色背包,看到我,小跑過來。

「姐,給。」她遞給我一套灰色工裝,一個工牌,上面印著「星辰物業」,照片位置是空白的。

「監控室在一樓,保安有兩個,一個在打遊戲,一個在睡覺。」小雯小聲說,「我男朋友黑了大樓的門禁系統,現在所有門禁卡都能刷開。但他只能維持半小時,半小時後系統會自動重啟,恢復原樣。」

「夠了。」我說,「十分鐘拿到東西,十分鐘離開。」

我們換上工裝,戴上工牌和帽子,看起來就像普通的物業維修工。小雯的男朋友還給了我們兩個對講機,調到了專用頻道。

「我在樓下車裡等,」小雯說,「有任何情況,立刻通知,我報警。」

「好。」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大樓。

前台沒人,周末只有保安值班。監控室在一樓角落,門開著,能看到一個保安在玩手機。另一個趴在桌上睡覺。

我壓低帽檐,走向電梯。刷卡,電梯門開,進去,按十八樓。

心跳如雷。

電梯上行。我盯著數字跳動,手心全是汗。

十七,十八。

「叮」。

門開,走廊空無一人。周末的公司,死一般寂靜。燈光是感應式的,我走過去,一盞盞亮起,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

按照陳遠的地圖,機房在走廊盡頭,右手邊。我走過去,刷卡,門開了。

機房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排排伺服器機櫃嗡嗡作響。溫度很低,冷氣開得很足。我找到那台標著「測試伺服器-03」的機櫃,按照陳遠寫的,打開櫃門,找到那台黑色伺服器。

指示燈亮著,綠色,表示正常運行。

我從包里拿出U盤,插入USB接口。螢幕亮起,顯示輸入密碼。

我輸入陸振國的生日:19651023。

錯誤。

又輸入陸明軒的生日:19930514。

還是錯誤。

冷汗下來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只有十分鐘。

還有什麼?陳玉芬的生日?我不知道。

或者……公司的成立日?我試著輸入星瀚科技的註冊日期:20190520。

錯誤。

只剩兩次機會,再錯一次,系統會鎖定。

我的手在抖。腦子飛速運轉。陸振國這種人,會用什麼當密碼?他的名字縮寫?公司名字縮寫?還是……

我突然想起,陳遠說,王總監是陸振國的情人。而今天面試時,王總監對陸振國的態度,恭敬中帶著親昵。

我輸入王總監的生日。我不知道,瞎猜的,19800101。

錯誤。

系統提示:剩餘一次機會。

完了。

我靠在機柜上,腿發軟。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很輕,但越來越近。

有人來了。

我立刻拔掉U盤,躲到最近的機櫃後面。門開了,一個人走進來,腳步很穩。

透過機櫃的縫隙,我看到一雙黑色皮鞋,然後是深灰色的褲腳。

那人走到伺服器前,停住了。

然後,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

「怎麼燈亮著?我記得我關了啊……」

是陸振國。

他怎麼會在這裡?周末,大清早,他一個人來公司機房?

陸振國在伺服器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嗯,是我。我到機房了,U盤帶來了,現在拷。你確定這玩意兒能徹底銷毀記錄?……好,我知道,做完這次就撤。錢打到海外帳戶,一分都不能少。」

他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他在銷毀證據。

我悄悄拿出手機,調到錄像模式,從機櫃縫隙伸出去一點。螢幕里,陸振國背對著我,正彎腰操作伺服器。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U盤,插進去,然後輸入密碼。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跳動。

LZ1958。

他姓陸,首字母L。陳玉芬姓陳,首字母Z。1958,是陳玉芬的出生年份。

密碼是LZ1958。

陸振國開始操作,螢幕上的進度條慢慢前進。5%,10%,15%……

他要在警察來之前,銷毀所有證據。

我該怎麼辦?衝出去阻止他?我打不過他。報警?警察來需要時間,等他銷毀完就晚了。

對講機突然震動——小雯在樓下問情況。

我立刻按掉,但輕微的震動聲在安靜的機房裡格外清晰。

陸振國猛地轉身。

「誰?!」

腳步聲停在機櫃的另一側。

我能看到陸振國的褲腳,深灰色西褲,皮鞋擦得很亮。他站定了,沒有再往前走。機房裡只有伺服器嗡嗡的運行聲,還有我自己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聲。

「出來。」陸振國的聲音冷得像冰,「我知道你在後面。」

我沒有動。

對講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聲音更大,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陸振國突然笑了,那笑聲在空曠的機房裡迴蕩,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

「葉靈夕,是你吧?」他說,「除了你,沒人會周末跑來這兒。」

我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但能讓我保持清醒。

「不出來?」陸振國慢慢繞過來,「那我過去——」

就在他要走到我面前的瞬間,我猛地從機櫃後面衝出來,不是朝他,而是朝門口衝去。

但陸振國反應更快。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把我骨頭捏碎。

「想跑?」他把我拽回來,甩到機柜上。我的後背撞上冰冷的金屬,疼得悶哼一聲。

背包掉在地上,那個裝有破解程序的U盤滾了出來。

陸振國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這是什麼?」他撿起U盤,又看看我,「你來這兒偷東西?」

「我還想問您呢。」我強迫自己站直,儘管胳膊疼得發抖,「周末來機房銷毀證據,陸董好忙啊。」

陸振國的眼睛眯起來。那眼神我以前見過,在婚禮上,在我拒絕交工資卡的時候。是一種被冒犯的,帶著殺氣的眼神。

「你知道什麼?」他問。

「知道得不多,」我說,「就知道您投資的公司是個空殼,做假帳,洗錢,詐騙融資。哦,還知道王總監是您的情人,陳遠是您侄子,被您逼著做假帳。」

每說一句,陸振國的臉色就沉一分。

到最後,他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

「誰告訴你的?」他問。

「您猜。」

陸振國盯著我,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古怪,像是憤怒,又像是欣賞。

「葉靈夕,我小看你了。」他說,「我以為你就是個有點脾氣的兒媳婦,沒想到還有點腦子。」

「謝謝誇獎。」

「但光有腦子沒用。」他晃了晃手裡的U盤,「這玩意兒,就算你拿到證據又怎樣?你以為警察會信你?一個剛結婚就要離婚的女人,為了報復公公,偽造證據誣告?」

他往前走一步,離我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古龍水味,混合著一種冰冷的金屬氣息。

「我在這行二十年,認識的人比你見過的都多。經偵隊的隊長是我哥們兒,法院的院長是我同學。你一個外地來的小丫頭,拿什麼跟我斗?」

他說的對。如果我只是個普通人,確實鬥不過他。

但我不是。

「陸董,」我慢慢說,「您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敢一個人來這兒?」

陸振國愣了一下。

我抬起右手,手腕上戴著一塊黑色的運動手錶。我按了一下側面的按鈕,錶盤亮起,顯示正在錄音。

「從您進機房開始,說的每句話,我都錄下來了。」我說,「包括您說要銷毀證據,錢打海外帳戶。您猜,這段錄音交給警察,他們會信誰?」

陸振國的臉瞬間白了。

但他很快恢復鎮定。

「錄音可以偽造,」他說,「我可以說你剪輯的。」

「那這個呢?」我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另一支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裡面傳出陳遠的聲音:「……那家公司是空殼,根本沒有實際業務……陸振國投資它,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洗錢……」

陸振國的呼吸變得急促。

「陳遠,」他咬著牙說,「那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他只是不想坐牢。」我說,「陸董,您把親侄子拉下水的時候,想過他的人生嗎?」

「那是他的福氣!」陸振國突然爆發,「我給他工作,給他錢,給他房子車子!他不知感恩,還敢背叛我?!」

「您給的不是福氣,是枷鎖。」我平靜地說,「就像您給陸明軒的一樣。用親情綁架,用利益控制,讓他變成離不開您的傀儡。您覺得這是愛?不,這只是控制欲。」

「你懂什麼!」陸振國吼道,「我辛辛苦苦打拚一輩子,不就是為了讓家人過上好日子?我不控制著點,他們能有什麼出息?!」

「所以就要毀掉他們的獨立性?毀掉他們選擇人生的權利?」我問,「陸董,您不是在愛他們,您是在殺死他們。」

陸振國瞪著我,眼睛裡布滿血絲。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他可能會撲上來掐死我。

但他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冷靜下來。

「好,好,」他說,「葉靈夕,咱們談條件。你把錄音和U盤給我,我放你走。離婚的事,我讓明軒痛痛快快簽字。裝修費三十五萬,我雙倍還你。再給你一百萬,你離開這座城市,永遠別回來。」

「聽起來很誘人。」我說。

「這是你最好的選擇。」陸振國恢復了他商人的語氣,「鬧翻了,對你沒好處。你還年輕,拿著錢去別處重新開始,不好嗎?」

「如果我不呢?」

「那你就等著坐牢吧。」陸振國冷笑,「非法侵入,商業盜竊,誣告陷害。我保證,你會在監獄裡待上好幾年。」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他很可憐。

一個六十歲的男人,站在空蕩蕩的機房裡,用威脅和利誘來掩蓋內心的恐懼。他以為錢和權能解決一切,卻不知道有些東西,是買不到的。

比如尊嚴。

比如自由。

「陸董,」我說,「您知道我今天來這兒之前,做了什麼嗎?」

他不說話。

「我給三個地方發了郵件。」我一字一句地說,「一封給經偵隊,附上了陳遠的部分證詞。一封給稅務局,提到了星瀚科技的假帳問題。還有一封給媒體,寫了您在婚禮上當眾逼兒媳婦交工資卡的事。」

陸振國的臉徹底失去血色。

「您猜,」我繼續說,「現在有多少人在查您?」

「你……你瘋了……」他喃喃道,「你這樣會毀了自己……」

「也許吧。」我說,「但至少,我是站著被毀的,不是跪著。」

對講機突然響了。小雯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焦急:「姐!有三輛車開過來了!好像是……警察!」

陸振國猛地看向我。

我對他笑了笑。

機房門被推開的時候,陸振國還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個U盤,臉色灰白得像死人。

進來的是穿制服的人,還有便衣。六七個,把不大的機房擠滿了。

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國字臉,表情嚴肅。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陸振國。

「陸振國先生?」他問。

「……是我。」

「我們是市經偵支隊的,」男人亮出證件,「接到舉報,星瀚科技涉嫌經濟犯罪。請你配合調查。」

陸振國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裡有憤怒,有仇恨,還有一種……崩塌。

他經營了二十年的王國,在這一刻,開始瓦解。

「這位是?」警察看向我。

「葉靈夕,舉報人。」我說,「也是陸振國的兒媳婦。」

警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專業表情:「葉女士,請你跟我們回去做筆錄。還有,你提到的證據……」

我把錄音筆和手錶都遞給他:「都在裡面。另外,公司伺服器上有加密文件夾,密碼是LZ1958。那是假帳和洗錢的原始數據。」

警察接過東西,對旁邊的人點點頭。兩個技術人員立刻開始操作伺服器。

陸振國被戴上手銬的時候,沒有反抗。他低著頭,像個突然老了十歲的人。

走過我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你會後悔的。」他說,聲音很輕。

「我不會。」我說。

他被帶走了。

我跟著警察下樓時,看到小雯站在大樓門口,臉色發白。她跑過來:「姐,你沒事吧?」

「沒事。」我說,「謝謝你。」

「謝什麼,」小雯眼圈紅了,「我差點就報警了……但我男朋友說,警察已經來了,讓我等著……」

我抱了抱她。

做筆錄花了三個小時。我把所有知道的都說了一遍:婚禮上的事,陸振國逼我交工資卡,星瀚科技的面試,和陳遠的見面,還有今天在機房發生的事。

警察很耐心地聽,偶爾問幾個問題。

做完筆錄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周婧的飛機應該已經到了。

我剛打開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跳出來。有陸明軒的,有陳玉芬的,還有幾個陌生號碼。

我都沒回。

周婧的電話打進來:「靈夕!我到機場了,你在哪兒?」

「我在警察局。」

「什麼?!」周婧的聲音高了八度,「怎麼回事?你等我,我馬上過來!」

「不用,」我說,「我這邊結束了。你找個地方等我,我過去找你。」

我們約在市中心的咖啡館。我打車過去時,周婧已經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見我,站起來用力揮手。

三年不見,她幾乎沒變。短髮,黑框眼鏡,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像個大學生。

「靈夕!」她衝過來抱住我,「我的天,你怎麼瘦成這樣?」

我笑了笑,沒說話。

坐下後,周婧點了兩杯咖啡,然後盯著我:「說吧,怎麼回事。電話里說不清楚,我要聽完整的。」

我從頭開始講。從婚禮,到婚後的衝突,到星瀚科技的面試,到陳遠,到今天。

周婧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你做得對。」

「真的?」

「真的。」周婧握住我的手,「那種人渣,就該進監獄。靈夕,你不知道我有多佩服你。換作是我,可能早就妥協了。」

「我也差點妥協。」我低聲說,「如果不是在婚禮上,他當眾羞辱我和我爸媽……如果不是他步步緊逼……」

「但他逼了,」周婧說,「所以他活該。」

咖啡來了。我喝了一口,很苦,但提神。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周婧問,「離婚的事?」

「離。」我說,「越快越好。」

「律師我聯繫好了,明天上午見面。」周婧說,「還有,工作的事。你什麼時候能來深圳?我公司真的需要你。」

我想了想:「等這邊的事處理完。離婚,還有……陸振國的案子,我可能還要作證。」

「沒問題。」周婧爽快地說,「我先回去安排,你隨時過來。薪資按市場最高價,股份10%不變。靈夕,我不是可憐你,我是真的需要你。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技術負責人。」

我鼻子一酸。

「謝謝。」

「謝什麼,」周婧笑了,「咱們是姐妹,記得嗎?大學時你說過,以後要一起創業。現在機會來了。」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周婧告訴我她公司的情況,正在開發的新產品,團隊規模,融資計劃。她確實做得很好,公司估值已經過億。

「來我這裡,你不用受任何人的氣。」周婧認真地說,「你是合伙人,不是打工的。咱們平起平坐。」

我點點頭。

分開時,周婧又抱了抱我:「靈夕,記住,你特別棒。別讓那些爛人毀了你。」

「我知道。」

回到酒店時,天已經黑了。我剛進房間,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陳玉芬。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葉靈夕!」她的聲音尖利,帶著哭腔,「你把我老公送進監獄了!你滿意了?!」

「那是他罪有應得。」我說。

「罪有應得?他做了什麼?不就是管得嚴了點?哪個公公不管兒媳婦?你至於這樣報復嗎?!」

「媽,」我第一次這麼叫她,也是最後一次,「您到現在還不明白嗎?陸振國做的不是『管得嚴』,是犯罪。洗錢,做假帳,詐騙。這些都要坐牢的。」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過了一會兒,陳玉芬說:「明軒要見你。」

「我不想見。」

「他在你家樓下等你。」陳玉芬說,「他說你不來,他就一直等。」

我掛了電話。

站在窗前,我看著樓下的街道。確實有個人影站在路燈下,低著頭,一動不動。

是陸明軒。

我看了他很久。然後穿上外套,下樓。

陸明軒看見我,眼睛亮了亮。他跑過來,但在我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靈夕……」

「有什麼事?」我問。

「我爸……真的被抓了?」

「嗯。」

陸明軒低下頭,肩膀垮下來。他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頭髮亂糟糟的,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

「我沒想到……」他喃喃道,「我真的沒想到他會做那些事……」

「你只是不想知道。」我說。

陸明軒抬起頭,眼圈紅了:「靈夕,對不起。我……我是個懦夫。我知道我爸不對,但我……我不敢反抗他。」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我想改。」陸明軒抓住我的手,「靈夕,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改的,我真的會。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想抽回手,但他抓得很緊。

「陸明軒,」我說,「你記得婚禮那天,你爸逼我交工資卡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嗎?」

他愣住了。

「你在捏我的手。」我說,「你想讓我妥協,想讓我別鬧。你明明知道那樣不對,但你選擇了沉默。」

「我……」

「還有那天晚上,你媽要我交出工資卡,你說『就聽我媽一次』。你每一次,都選擇了站在他們那邊。」我看著他的眼睛,「現在你爸出事了,你才想起來要改。你不覺得太晚了嗎?」

陸明軒的眼淚掉下來。

「靈夕,我愛你……」他哽咽著說,「我真的愛你……」

「愛不是這樣的。」我說,「愛是尊重,是支持,是在別人欺負我的時候,站出來保護我。陸明軒,你一件都沒做到。」

他鬆開了我的手。

「你要離婚?」他問。

「對。」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們就法庭見。」我說,「陸明軒,好聚好散吧。你爸的案子,我會如實作證。但如果你媽和你不再糾纏我,我可以不追究你們其他責任。」

陸明軒盯著我,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過了很久,他說:「你變了。」

「是你們逼我變的。」

他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好,」他說,「我簽字。」

第二天上午,我和周婧介紹的律師見了面。律師姓李,四十多歲,幹練利落。她聽完我的情況,點點頭。

「離婚很簡單,」李律師說,「沒有共同財產,沒有孩子,雙方都同意,很快就能辦完。關鍵是陸振國的案子,你作為舉報人和證人,需要做好準備。」

「我會的。」

「另外,」李律師看著我,「陸振國的資產可能會被凍結,甚至沒收。你之前出的裝修費三十五萬,可能拿不回來了。」

「我知道。」

「不心疼?」

「心疼,」我實話實說,「但那是我為自己的愚蠢付出的代價。我認了。」

李律師笑了:「葉小姐,你比我想像的堅強。」

下午,我和陸明軒在民政局見面。他看起來更憔悴了,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填表,交證件,簽字。

工作人員問:「都想好了?」

「想好了。」我說。

陸明軒低著頭,沒說話。

蓋章,紅本換綠本。

整個過程不到半小時。走出民政局時,陽光很刺眼。

陸明軒叫住我:「靈夕……」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以後……好好過。」他說。

「你也是。」

我走了。沒有回頭。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陸明軒。

後來聽說,陸振國的案子調查得很順利。伺服器上的證據確鑿,加上陳遠的證詞,還有我的錄音,他很快被正式逮捕。王總監也被抓了,她是共犯。

星瀚科技被查封,資產凍結。那些被騙的投資人開始維權。

陸家的房產被查封了好幾處,據說還欠了很多債。陳玉芬賣了剩下的房子還債,搬去了郊區。

陸明軒辭了工作,去了外地。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做什麼。

這些我都是從小雯那裡聽說的。她已經辭職了,準備去深圳找我。

「姐,我想跟你干。」她在電話里說,「我覺得你能成大事。」

「別把我想得太好,」我說,「我只是個普通人。」

「普通人可不會把公公送進監獄。」小雯笑了,「姐,你就是我的偶像。」

我搖搖頭,掛了電話。

離婚後一個星期,我收拾好東西,買了去深圳的機票。

走的那天,天氣很好。我拖著行李箱,站在機場大廳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九年前,我來到這裡,帶著對未來的憧憬。

九年後,我離開,帶著一身傷痕,但也帶著從未有過的清醒和堅定。

手機響了,是媽媽。

「靈夕,上車了嗎?」

「馬上。」

「到了那邊,好好照顧自己。」媽媽說,「別太拼,身體重要。」

「知道。」

「還有……」媽媽猶豫了一下,「你爸讓我告訴你,他為你驕傲。」

我的眼睛瞬間濕了。

「嗯。」

「有空就回來。」

「好。」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走向安檢口。

過了安檢,在登機口等待時,我打開郵箱。有一封新郵件,是周婧發來的。

「靈夕,辦公室給你準備好了。朝南,落地窗,能看到海。團隊也準備好了,就等你來。對了,給你配了個助理,叫小雯,她說她是你的人。快點來,咱們大幹一場。」

我笑了。

關上手機,我看著窗外。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加速,起飛。

這座城市在腳下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點。

再見了。

我在心裡說。

然後我閉上眼睛,開始想未來。

深圳的天氣和北方完全不同。十一月的北方已經需要穿厚外套,這裡卻還能穿短袖。陽光熱烈,空氣里有海水的鹹味。

周婧來接我,開一輛白色的SUV。她幫我把行李放進後備箱,然後打量我。

「氣色好多了。」她說。

「睡得好。」

「那就好。」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飛快掠過:高樓,綠樹,藍色的海面。這座城市節奏很快,每個人都在匆忙趕路。

周婧的公司在南山區,一棟新建的寫字樓里。二十三層,整層都是她的。辦公區很寬敞,落地窗外是深圳灣的海景。

「怎麼樣?」周婧帶著我轉了一圈,「比星瀚科技那破地方強多了吧?」

「強太多了。」我實話實說。

我的辦公室確實朝南,有落地窗,能看到海。辦公桌已經擺好了,電腦、文具一應俱全。桌上放著一盆綠蘿,長得很好。

「小雯明天到,」周婧說,「她非要把家裡的貓帶來,我說辦公室不能養寵物,她哭了一晚上。」

我笑了:「她還是那樣。」

「但能力不錯。」周婧說,「我讓她先做你的助理,熟悉業務後再轉崗。你覺得呢?」

「聽你安排。」

周婧在沙發上坐下,看著我:「靈夕,咱們先小人後君子。工作歸工作,感情歸感情。在公司,我是老闆,你是技術合伙人。咱們按規矩來,該吵吵,該爭爭,別因為私交影響工作。」

「正合我意。」

「那就好。」周婧笑了,「現在,說說你的計劃。我們正在開發一款企業協作軟體,對標的是市場上的幾個大廠。但我們的優勢是輕量化,易用性強。問題是,技術團隊經驗不足,進度一直上不來。」

她遞給我一份厚厚的項目資料。

我翻開看。產品設計不錯,理念先進。但技術架構有問題,代碼質量參差不齊,測試覆蓋率低。

「需要重構。」我說。

「多久?」

「三個月。」

周婧挑眉:「這麼有把握?」

「我以前帶團隊做過類似的項目。」我說,「給我一個月熟悉情況,兩個月重構,三個月出第一個穩定版本。」

「好。」周婧拍板,「需要什麼資源,直接提。人力,資金,設備,都給你。」

下午,我和技術團隊開了個會。團隊十五個人,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有幹勁,但確實經驗不足。他們看我的眼神,有好奇,也有懷疑。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舉手:「葉總,聽說您之前在北方做技術總監,那邊和我們這邊技術棧不太一樣吧?」

「技術是相通的。」我說,「而且我來之前,已經看過咱們的代碼庫。問題不在於技術棧,而在於架構設計和工程規範。」

我在白板上畫架構圖,指出問題所在。剛開始還有人交頭接耳,後來都安靜了,認真聽我說。

講完,我問:「有什麼問題嗎?」

沒人說話。

「那就這麼定了。」我說,「從明天開始,我們分三步走:第一,制定新的開發規範;第二,重構核心模塊;第三,建立自動化測試體系。有沒有信心?」

「有!」聲音不大,但整齊。

散會後,周婧在門口等我。

「鎮住場子了。」她說。

「還沒,」我說,「得拿出實績才行。」

「我相信你。」

晚上,周婧帶我去吃海鮮。餐廳在海邊,露台座位,能聽到海浪聲。

「你前夫的案子,」周婧給我倒茶,「判了。」

我手一頓:「什麼時候?」

「昨天。新聞報了,陸振國被判了十二年,王總監八年。陳遠因為主動舉報,戴罪立功,判了緩刑。」

十二年。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燙,燙得舌尖發麻。

「他媽媽呢?」我問。

「據說病了,在住院。醫藥費是親戚湊的。」周婧看著我,「你同情她?」

「不,」我說,「她也是幫凶。我只是……覺得可悲。」

「確實可悲。」周婧說,「一輩子算計,最後什麼都沒了。」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靈夕,」周婧突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你來嗎?」

「因為我能幫你把公司做好。」

「這是一方面。」周婧說,「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在身邊。提醒我,不要變成陸振國那樣的人。」

我看著她。

「創業久了,容易飄。」周婧認真地說,「覺得自己什麼都能掌控,覺得員工都該聽自己的。有時候我也會想,要不要給員工定更多規矩,管得更嚴。但一想到你的事,我就提醒自己:別變成那樣。」

「你不會的。」我說。

「希望如此。」

那晚我喝了一點酒,回到周婧給我租的公寓時,有點暈。公寓不大,一室一廳,但乾淨整潔。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夜景,燈火璀璨。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拿出手機,翻看新聞。果然找到了陸振國被判刑的消息。標題很醒目:「昔日企業家因洗錢詐騙獲刑十二年」。配圖是陸振國被押上警車的照片,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評論區很熱鬧。有人罵他活該,有人同情他,還有人說「兒媳婦太狠了」。

我把手機關了,扔到一邊。

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全是過去幾個月的畫面:婚禮上的羞辱,陸振國在會議室里的威脅,機房裡對峙的緊張,民政局裡陸明軒通紅的眼睛。

我以為離開那座城市,就能忘記一切。

但有些東西,已經刻在骨子裡了。

第二天,我早早到公司。小雯已經在了,正在給辦公室里的綠蘿澆水。

「姐!」她看見我,眼睛一亮,「你來了!」

「你來得更早。」

「我昨晚就到了,睡不著,就早點過來。」小雯放下噴壺,打量我,「姐,你瘦了。」

「都這麼說。」

「但精神好多了。」小雯笑了,「這裡真好,陽光好,海好看。周總對我也好,給我租的房子就在公司旁邊,走路十分鐘。」

「那就好。」

小雯從包里拿出一個紙袋:「這是我媽做的包子,給你帶的。她說你一個人在南方,肯定吃不好。」

我接過,還是溫的。

「謝謝阿姨。」

「客氣啥。」小雯說,「姐,以後我就跟著你乾了。你指哪我打哪。」

「先把你本職工作做好。」

「明白!」

團隊開始按計劃推進工作。我每天早出晚歸,和技術骨幹一起寫代碼,review設計,解決難題。累,但充實。

周末,周婧拉著我去逛街。

「你得買幾件衣服,」她說,「整天穿T恤牛仔褲,像個程式設計師。」

「我就是程式設計師。」

「但你現在是技術合伙人,」周婧把我拽進一家店,「得有合伙人的樣子。」

最後我買了兩套職業裝,幾件像樣的襯衫。周婧又帶我去做頭髮,剪短了,更利落。

「好看。」周婧看著鏡子裡的我,「像個女強人。」

我笑了:「我本來就是。」

第一個月結束,我們完成了新開發規範的制定,核心模塊的重構也開始了。團隊進步很快,代碼質量明顯提升。

月末總結會上,周婧表揚了技術團隊。

「進度比預期快,」她說,「質量也比之前好。葉總,乾得漂亮。」

團隊鼓掌。我看到那幾個最初懷疑我的男生,現在眼神里都是服氣。

第二個月,我們完成了核心模塊的重構,自動化測試體系也搭建起來了。產品的穩定性和性能都有顯著提升。

第三個月,第一個穩定版本發布。我們開了產品發布會,來了不少客戶和媒體。

那天我穿著新買的職業裝,站在台上講解技術架構。台下坐滿了人,閃光燈咔嚓作響。

講完,掌聲熱烈。

周婧在後台等我:「講得真好。」

「緊張死了。」

「看不出來。」周婧笑,「靈夕,你天生就該站在這裡。」

發布會後,訂單多了很多。公司開始擴招,技術團隊從十五人增加到三十人。

我變得更忙。每天開會,寫代碼,帶新人,處理各種問題。但我不覺得累,反而有種久違的滿足感。

在這裡,我的價值被認可,我的能力被尊重。沒有人逼我交工資卡,沒有人說我「該回家生孩子」。

我掙的錢,都在自己口袋裡。我做的決定,都由我自己負責。

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年底,公司開了年會。周婧宣布,公司完成了新一輪融資,估值翻了三倍。

「這要感謝所有人,」周婧在台上說,「特別是我們的技術合伙人,葉靈夕。沒有她,我們的產品不可能這麼快就成熟。」

聚光燈打在我身上。我站起來,向大家鞠躬。

掌聲雷動。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小雯扶我回公寓時,我已經有點站不穩。

「姐,你高興嗎?」小雯問。

「高興。」我說,「特別高興。」

「那就好。」小雯幫我蓋好被子,「你值得高興。」

她走後,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手機響了,是媽媽。

「靈夕,看新聞了嗎?你前公公的案子,二審維持原判了。」

「嗯。」

「你……還好嗎?」

「我很好。」我說,「媽,真的。我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爸說,等你過年回家,給你包你最愛吃的韭菜餃子。」

「好。」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前。深圳的夜景很美,高樓大廈的燈光像星星一樣閃爍。

遠處能看到海,黑漆漆的,但能聽到海浪聲。

我想起一年前的這個時候,我還在北方,穿著厚重的羽絨服,走在冰冷的街道上,心裡裝滿了委屈和迷茫。

而現在,我穿著單衣,站在溫暖的南方,心裡是滿滿的踏實和希望。

時間真的能改變很多東西。

但有些東西,時間改變不了。

比如一個人骨子裡的驕傲。

比如絕不低頭的勇氣。

比如無論如何都要站起來的決心。

這些,是陸振國永遠無法從我這裡奪走的東西。

也是他永遠無法理解的東西。

公司發展得比想像中還要快。

第二年春天,我們的用戶數突破百萬,團隊擴大到一百人。辦公室換到了更大的地方,兩層樓,能容納兩百人。

我的職位也從技術合伙人變成了CTO,負責整個技術體系。周婧是CEO,我們配合默契,公司像一列高速行駛的火車,勢頭兇猛。

四月份,深圳開始熱了。我穿著短袖襯衫,在會議室里和技術團隊討論新版本的功能設計。

小雯敲門進來:「葉總,有客人找你。」

「誰?」

「他說是你以前的同事,姓王。」

我愣了一下。姓王?我在前公司的同事裡,姓王的只有一個人——王姐。

「讓她進來。」

王姐走進來時,我幾乎沒認出來。她瘦了很多,氣色也不好,眼角的皺紋深了。以前那個幹練利落的女主管,現在看起來有些憔悴。

「靈夕……」她看著我,眼神複雜。

「王姐,坐。」我讓團隊先出去,給她倒了杯水。

王姐接過水杯,沒喝,只是捧著。她打量辦公室,落地窗,海景,寬敞的辦公桌。

「你做得真好。」她說。

「運氣好。」

「不是運氣,」王姐搖頭,「是實力。我一直都知道,你會有出息。」

我看著她:「王姐,你怎麼來深圳了?」

「我……辭職了。」王姐低聲說,「公司不行了。你走後,李總又接了幾個大項目,但團隊跟不上,全搞砸了。客戶索賠,資金鍊斷裂,上個月宣布破產。」

我沉默了。

「靈夕,」王姐抬頭看我,「我知道我沒臉來找你。當年你在公司受委屈,我沒能幫你什麼。但現在……我真的需要一份工作。」

她掏出簡歷,雙手遞給我。

我接過,翻開看。王姐的履歷很漂亮,十五年工作經驗,帶過五十人團隊。能力沒問題。

「王姐,」我說,「你知道我們公司的情況嗎?」

「知道。你們發展很快,正在招有經驗的管理者。」

「那你覺得,你能適應嗎?」我問,「我們這裡節奏快,壓力大,而且……我是CTO,你是來應聘的。你能接受在我手下工作嗎?」

王姐的臉白了白,但她點頭:「我能。靈夕,我服你。你比我強,我知道。」

我想了想:「你先回去,我考慮一下。明天給你答覆。」

「好。」王姐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靈夕,謝謝你……還願意見我。」

她走了。

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海面上有幾艘船,慢慢駛向遠方。

小雯進來:「姐,你真要招她?」

「你覺得呢?」

「我覺得……」小雯猶豫,「她以前對你還行,但也沒多好。而且,讓她在你手下工作,會不會尷尬?」

「工作是工作。」我說,「如果她能勝任,為什麼不招?」

第二天,我給王姐打了電話,讓她來上班,職位是項目管理總監,向我彙報。

王姐來報到時,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

「靈夕,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叫我葉總就行。」我說,「在公司,咱們按規矩來。」

「好,葉總。」

王姐很努力。她每天最早來,最晚走,把項目管得井井有條。團隊開始有些不服她,但很快就被她的專業能力折服。

一個月後,周婧找我聊天。

「王姐乾得不錯。」她說,「你眼光可以。」

「她本來就有能力。」

「但你不記恨她?」

「記恨有什麼用?」我說,「她當年也是打工的,有她的難處。而且,我現在的日子這麼好,沒必要揪著過去不放。」

周婧笑了:「靈夕,你越來越大氣了。」

「是嗎?」

「是。」周婧認真地說,「你知道嗎,我最佩服你的就是這點。經歷了那麼多破事,你還能保持善意。這很難得。」

我搖搖頭:「我不是善意,我只是……累了。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把精力浪費在那上面。」

夏天的時候,公司接了一個大單,客戶是家跨國企業。項目很重要,我和團隊連續加班了一個月。

項目上線那天,我們熬了個通宵。凌晨五點,系統終於穩定運行,所有功能正常。

團隊歡呼。有人開了香檳。

我累得靠在椅子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小雯給我端來咖啡:「姐,回去休息吧。」

「嗯。」

走出公司時,天已經亮了。晨曦微露,天空是淡淡的藍色。街上已經有早起的行人,賣早餐的小攤冒著熱氣。

我走到海邊,找了張長椅坐下。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很舒服。我看著海平面,太陽正慢慢升起,把海水染成金色。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

「喂?」

「葉小姐嗎?」是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有點熟悉。

「你是?」

「我是陳遠。」

我愣住了。

陳遠,陸振國的侄子,那個在星瀚科技做假帳的年輕人。他判了緩刑,應該已經服完刑了。

「你怎麼有我的號碼?」

「我問了小雯。」陳遠說,「葉小姐,我在深圳。能……見你一面嗎?」

我們約在咖啡館。陳遠比一年前成熟了很多,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大學生。

「葉小姐,」他坐下,有些侷促,「謝謝你當年……幫了我。」

「是你自己幫了自己。」我說,「如果不是你願意作證,我也沒辦法。」

「但我還是……害了你。」陳遠低頭,「如果不是我姑父的事,你也不會離婚,不會離開北方……」

「陳遠,」我打斷他,「我離婚,是因為婚姻本身有問題。我離開北方,是因為這裡有更好的機會。和你姑父的案子,關係不大。」

他抬頭看我:「你真的不恨我?」

「不恨。」

陳遠眼圈紅了:「我……我這輩子都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麼。」我說,「你只要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陳遠告訴我,他服完緩刑後,去了外地,在一家小公司做財務。但他一直想離開那個環境,所以來了深圳。

「我想重新開始。」他說,「乾乾淨淨地重新開始。」

「那就好好乾。」

「葉小姐,」陳遠猶豫了一下,「你公司……招人嗎?我可以從最基礎的崗位做起。」

我想了想:「我們財務部在招人,但你是緩刑人員,背調可能過不了。」

「我知道……」陳遠苦笑,「那就算了。」

「不過,」我說,「我們技術部在招測試工程師,不涉及財務,背調要求低一些。你可以試試。但前提是,你要從頭學起,很辛苦。」

陳遠眼睛亮了:「我不怕辛苦!葉小姐,謝謝你!」

「別謝我,」我說,「能留下來,靠你自己的本事。」

陳遠通過了面試,進了測試團隊。他很刻苦,每天下班後還在公司學習,進步很快。

小雯偷偷告訴我:「陳遠可拼了,大家都說他像變了一個人。」

「那就好。」

秋天的時候,公司舉辦了三周年慶典。來了很多人:投資人,合作夥伴,媒體,還有員工家屬。

我在後台準備演講。周婧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水。

「緊張嗎?」

「有一點。」

「別緊張,」周婧笑,「你現在是業內知名的女CTO,多少人想聽你分享經驗呢。」

我上台了。聚光燈下,我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深吸一口氣。

「三年前,我來到深圳,加入這家公司。」我開口,聲音平穩,「那時候,我們只有十五個人,辦公室很小,產品也剛起步。很多人不看好我們,覺得我們做不成。」

台下安靜。

「但我們做成了。」我說,「靠的不是運氣,是每一個人的努力。是技術團隊熬夜寫代碼,是產品團隊反覆打磨設計,是市場團隊拚命開拓客戶。是所有人的堅持,讓我們走到了今天。」

掌聲響起。

「我想特別感謝一個人,」我看向周婧,「我的合伙人,周婧。是她給了我機會,讓我能在這裡,做我想做的事,成為我想成為的人。」

周婧在台下,對我豎起大拇指。

「最後,」我說,「我想告訴所有正在奮鬥的年輕人,特別是女性:不要因為別人的否定,就否定自己。不要因為暫時的困難,就放棄夢想。你的價值,由你自己定義。你的人生,由你自己掌控。」

掌聲如雷。

慶典結束後,很多人來找我合影,交換名片。我一一應付,臉都笑僵了。

終於能休息時,我走到露台,透透氣。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很舒服。我靠著欄杆,看著城市的夜景。

有人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是周婧。

「講得真好。」她說。

「都是真心話。」

周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靈夕,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公司準備上市了。」周婧說,「券商已經進場,預計明年遞交材料。如果一切順利,後年就能敲鐘。」

我轉頭看她。周婧的表情很嚴肅。

「上市是好事,」我說,「但壓力也會更大。」

「我知道。」周婧說,「所以我想問問你……你還願意繼續走下去嗎?」

「什麼意思?」

「上市後,公司會完全不一樣。」周婧看著遠處,「會有更多股東,更多規則,更多壓力。我們可能會吵架,可能會鬧翻。而且……你會更忙,更累,可能連談戀愛的時間都沒有。」

我笑了:「我現在也沒時間談戀愛。」

「我說認真的。」周婧說,「靈夕,你已經三十一歲了。有沒有想過……成個家?」

我愣住了。

成家。這個詞,離我已經很遠了。

離婚後,我一直專注於工作。不是沒遇到過合適的人,但每次有人靠近,我都會下意識地躲開。

怕了。

「我沒想過。」我實話實說。

「那你想想。」周婧說,「上市是大事,一旦啟動,就沒有回頭路。如果你有其他打算,現在是最好的時機退出。套現一部分股份,去做你想做的事。旅行,讀書,或者……找個好人,重新開始。」

「你覺得我會退出嗎?」我問。

周婧看著我:「我不知道。所以我才問你。」

我們都沒說話。遠處有煙花綻放,可能是哪家公司也在辦慶典。

「周婧,」我說,「當年我來深圳,一無所有。是你給了我機會,給了我平台。現在公司要上市了,你問我走不走?」

「我……」

「我不走。」我說得很堅定,「公司就像我的孩子,我看著它從無到有,從小變大。現在它要成年了,我要親眼看著它展翅高飛。」

周婧的眼睛濕了。

「而且,」我笑了,「誰說女人一定要成家?我現在有事業,有朋友,有錢,有自由。我覺得很好。」

「真的?」

「真的。」我看著夜空,「周婧,你知道嗎?我以前以為,幸福就是找個愛的人結婚,生兒育女。但現在我知道了,幸福有很多種。對我來說,能掌控自己的人生,能做自己喜歡的事,這就是幸福。」

周婧抱住我:「靈夕,你真是……太棒了。」

慶典結束後,我回到公寓。洗完澡,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周婧的話,在我腦子裡迴響。

成家。

我打開手機,翻看相冊。裡面全是工作相關的照片:產品截圖,團隊合影,會議記錄。沒有一張私人照片。

離婚後,我把和前夫有關的一切都刪了。婚禮照片,旅行合影,甚至日常的生活照。刪得乾乾淨淨。

我以為這樣就能忘記。

但有些記憶,不是刪照片就能抹去的。

比如他求婚時顫抖的聲音。

比如他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時的認真。

比如他最後在電話里說「對不起」時的哽咽。

這些,我都記得。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班,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沒時間想這些。

上市工作比想像中還要複雜。

券商、律師、會計師,三撥人同時進場,每天開會到深夜。我們要準備幾百份文件,回答無數個問題。公司的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審查。

那幾個月,我幾乎沒有在凌晨兩點前離開過公司。團隊也一樣,大家都很拼。因為都知道,這是關鍵時刻,不能掉鏈子。

十二月底,申報材料終於準備好了。我們開了最後一次內部會議,確認所有文件無誤。

散會後,周婧叫住我:「靈夕,陪我喝一杯。」

我們在辦公室開了瓶紅酒。沒有杯子,直接對瓶喝。

「三年半,」周婧靠在沙發上,「從十五個人到現在,像做夢一樣。」

「是啊。」

「你知道我最慶幸的是什麼嗎?」周婧看著我,「是當年給你打了那個電話。如果我沒打,你現在可能在別的公司,也可能……還在那個爛婚姻里。」

「也許吧。」

「不是也許,是一定。」周婧說,「靈夕,你是我見過的最有韌性的人。被打趴下多少次,都能站起來。」

我笑了:「因為趴著不舒服。」

我們碰了碰酒瓶。

上市申請遞交後,進入了漫長的等待期。證監會會審核材料,可能會有幾輪反饋,需要補充說明。

那段時間,反而輕鬆了一些。工作節奏沒那麼緊張了,我終於可以正常下班,周末也有時間休息。

小雯談戀愛了,對方是產品部的一個男生。她整天笑嘻嘻的,像變了個人。

「姐,他對我可好了。」小雯跟我說,「不像我以前那個男朋友,整天嫌我這嫌我那。」

「對你好就行。」

「姐,你呢?」小雯問,「真不打算再找一個?」

「隨緣吧。」

「我覺得陳遠對你……」小雯欲言又止。

我看了她一眼。

「他跟我說,他特別感謝你。」小雯說,「說你改變了他的人生。他還說……你是個特別好的人。」

「小雯,」我打斷她,「別亂點鴛鴦譜。」

「哦。」

但我能感覺到,陳遠確實對我有好感。他會給我帶早餐,會在我加班時留下來陪我,會記住我喜歡喝什麼咖啡。

可他太年輕了,比我小五歲。而且,他是陸振國的侄子。雖然他自己也是受害者,但總歸……不太合適。

我沒回應,他就一直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工作努力,生活簡單,像個努力向上的好青年。

春天的時候,公司收到了證監會的第一輪反饋。問題很多,我們又開始忙起來。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我準備回家時,看到陳遠還在工位上。

「怎麼還沒走?」

「在學自動化測試框架,」陳遠說,「有點難,但我想學會。」

我走過去看了看他的螢幕:「這裡寫錯了。應該是這樣……」

我幫他改好代碼。

「謝謝葉總。」

「早點回去休息。」

「葉總,」他叫住我,「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你說。」

「你……幸福嗎?」

我愣了一下。

陳遠看著我,眼神很認真:「我姑父的事,還有你前夫的事……那些傷害,你真的都過去了嗎?」

我想了想:「沒有過去,但已經不影響我了。」

「什麼意思?」

「那些事,就像傷疤。」我說,「疤還在,但已經不疼了。而且,它提醒我,以後要更小心,要更強大。」

陳遠點點頭:「我明白了。」

他站起來,拿起外套:「葉總,我送你下樓吧。太晚了,不安全。」

「不用。」

「我堅持。」

我們一起走進電梯。深夜的公司大樓很安靜,只有電梯運行的嗡嗡聲。

「葉總,」陳遠突然說,「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些。但我……我真的很佩服你。以後,我也想成為像你一樣的人。」

「做你自己就好。」我說。

電梯到了一樓。我們走出來,大廳里亮著燈,保安在打瞌睡。

「葉總,」陳遠在門口停住,「我能……抱你一下嗎?就當是告別。」

「告別?你要去哪?」

「我要去北京了。」陳遠說,「有個朋友在那開了家公司,叫我去幫忙。我想……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我看著他。這個年輕人,經歷了那麼多,終於要真正起飛了。

「好。」我說。

他輕輕抱了我一下,很快鬆開。

「謝謝你,葉總。」他眼圈紅了,「我會永遠記得你。」

「保重。」

他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點感慨。

每個人都在往前走,都在變得更好。

這就夠了。

夏天,上市審核通過了。我們拿到了批文,開始準備敲鐘儀式。

敲鐘地點定在深圳證券交易所。那天,公司所有員工都去了,還有投資人、合作夥伴、媒體。

我和周婧都穿了正裝。她穿白色西裝,我穿黑色。在休息室等待時,我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緊張嗎?」周婧問。

「緊張。」

「我也是。」

但我們相視一笑。

時間到了。我們走上台,站在那個巨大的銅鐘前。

台下坐滿了人,閃光燈不停閃爍。

主持人介紹公司情況,介紹我們。然後他說:「現在,請創始人為我們敲響上市鐘聲。」

我和周婧一起,拉動了鍾繩。

「鐺——」

鐘聲洪亮,響徹大廳。

掌聲,歡呼聲,快門聲,匯成一片。

我抬頭看著大螢幕,上面顯示著公司的股票代碼,還有實時股價。開盤價,漲了。

漲了很多。

周婧緊緊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在抖,我的也是。

但我們都在笑。

儀式結束後,我們接受了採訪。記者問了很多問題:創業經歷,女性領導力,未來規劃。

最後一個記者問我:「葉總,作為一位離過婚的女性,您覺得婚姻和事業,哪個更重要?」

我想了想說:「都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麼最重要?」

「自己。」我說,「你自己的價值,你自己的選擇,你自己的幸福。婚姻也好,事業也好,都應該是讓你變得更好的途徑,而不是束縛你的枷鎖。」

記者點點頭,記下了。

晚上,公司開了盛大的慶功宴。在五星級酒店,包了整個宴會廳。

我喝了不少酒,但沒醉。只是很高興,很放鬆。

宴會進行到一半,我走到露台透氣。

夜風很舒服。遠處能看到深交所的大樓,燈火通明。

有人走過來,是周婧。

「找你半天,」她說,「怎麼躲這兒來了?」

「透透氣。」

周婧遞給我一杯果汁:「少喝點酒,對身體不好。」

「知道。」

我們並肩站著,看著夜景。

「靈夕,」周婧突然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陪我走到今天。」周婧很認真,「如果沒有你,公司走不到這一步。我一個人,撐不下來。」

「我也謝謝你。」我說,「沒有你,我現在可能還在某個小公司打工,或者……更糟。」

我們碰了碰杯。

「以後有什麼打算?」周婧問,「公司上市了,你財務自由了。想做什麼?」

「還沒想好。」我實話實說,「也許繼續工作,也許去旅行,也許……學點新東西。」

「比如?」

「比如……」我想了想,「我一直想學鋼琴。小時候家裡沒條件,現在可以了。」

「那就去學。」

「嗯。」

慶功宴結束後,我回到公寓。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機里有很多未讀消息:同事的祝賀,朋友的祝福,家人的關心。

還有一條,是陸明軒發來的。

「恭喜你。」

只有三個字。

我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我回覆:「謝謝。」

沒有更多了。

有些關係,結束了就是結束了。沒必要回頭,也沒必要糾纏。

重要的是往前走。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這是三年來第一次。

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暖暖的。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鳥叫聲,覺得很平靜。

起床,洗漱,做早餐。煎蛋,烤麵包,沖咖啡。

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吃完後,我打開電腦,搜索附近的鋼琴培訓機構。

找到了幾家,挨個打電話諮詢。

下午,我去了其中一家。教室很乾凈,鋼琴很漂亮。老師是個和藹的中年女士。

「以前學過嗎?」

「沒有。」

「沒關係,從頭開始。」

我坐在鋼琴前,手指放在琴鍵上。

按下第一個音。

「哆——」

聲音清脆,悅耳。

老師說:「很好。現在,我們來學第一首曲子。」

她教了我最簡單的旋律。我跟著彈,雖然生疏,但很開心。

學琴的第一天,我彈會了《小星星》。

雖然只會右手,雖然節奏不穩。

但我很高興。

從琴行出來時,天已經黑了。街上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我慢慢走著,不著急回家。

路過一家書店,我走進去。書店很安靜,只有翻書聲。我挑了幾本書:一本關於旅行,一本關於哲學,一本小說。

結帳時,店員是個年輕女孩,她看了看我:「您是……葉靈夕嗎?」

我愣了一下:「我是。」

「我在新聞上看到您了!」女孩眼睛亮了,「您真厲害!女企業家,女CTO,太棒了!」

我笑了:「謝謝。」

「能給我簽個名嗎?」

「可以。」

她在收據背面遞給我筆。我簽了名。

走出書店,夜風很涼。我抱著書,慢慢走回家。

路上,我抬頭看天。深圳的夜空,能看到幾顆星星。

很亮。

就像很多年前,在老家,和爸媽一起看星星的時候。

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女孩,對未來充滿幻想。

現在,我三十一歲,離過婚,經歷過背叛和傷害。

但我站起來了。

我有了自己的事業,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錢,自己的自由。

我還有朋友,有家人,有未來。

上一頁
6/6
武巧輝 • 228K次觀看
燕晶伊 • 98K次觀看
燕晶伊 • 60K次觀看
燕晶伊 • 55K次觀看
燕晶伊 • 50K次觀看
燕晶伊 • 34K次觀看
燕晶伊 • 52K次觀看
燕晶伊 • 45K次觀看
燕晶伊 • 33K次觀看
燕晶伊 • 56K次觀看
燕晶伊 • 46K次觀看
燕晶伊 • 40K次觀看
燕晶伊 • 47K次觀看
燕晶伊 • 55K次觀看
燕晶伊 • 29K次觀看
燕晶伊 • 78K次觀看
燕晶伊 • 31K次觀看
燕晶伊 • 25K次觀看
燕晶伊 • 33K次觀看
燕晶伊 • 30K次觀看
燕晶伊 • 64K次觀看
燕晶伊 • 53K次觀看
燕晶伊 • 55K次觀看
燕晶伊 • 48K次觀看